“来坐下吃口东西,你都站那看半晌了。”
李婶吹熄火把,找了块没碎石的空地,点燃油灯放在一边,拉着于凌一道坐下,而后从包袱里拿出糖饼,递给她。
糖饼是李婶自己烙的,揉面时特意多放了些麦芽糖。
她想着小姑娘很久没吃过甜食,最近人瘦了一大圈,看着让人心疼,便特意起了个大早烙了十来张。
糖饼用油纸裹着,又套了一层麻布,包得严实,握在手里还是温热的。
一打开油纸,麦芽糖的甜香霸道浓烈,一下冲散了墓室里又潮又霉的气味,连那股冷沁沁的、带着砖与铜的混合气味,似乎也飘远了。
甜味勾住鼻尖,让人心生暖意。
于凌小小咬了一口:“婶子烙的糖饼,特别甜。”
跟娘做的味道一样甜。
李婶目露怜爱:“那你多吃两块。”她环视一圈问:“你来这墓室里要做什么?”
于凌从包袱里掏出那把铜锁。
铜锁精致小巧,约有中指长、两指并拢宽,通体青铜,做成内外两圆筒相套。
外筒壁上阴刻着数道笔画:横、竖、撇、捺等,笔画粗细几乎相等,内筒壁上则端端正正阴刻着一个字——贝。
李婶看得好奇:“这是...锁?”
她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奇怪的锁。
于凌点头:“这叫字秘锁。”
锁外筒两头各有一道凸缘,于凌用手指捏住凸缘处,轻轻拨动外筒。
外筒零散不成形的笔画缓缓对位,横对上竖,撇对上捺,内外正渐渐合拢。
那年的记忆被拢在眼前。
“爹,锁也能做出花样?”
幼时的于凌好奇翻着一本杂录,里头满是父亲平日记录抄画下的奇思妙想的图样。
“能。”于青山指着图样:“比如这前朝人做的字匣锁。匣盖与内层之间设一层转轮,刻上数字,转动对位才能开匣。”
“我朝也有。离合锁以卡榫扣合,轻易难以撬开。纹秘锁用云纹、钱纹或如意纹做秘钥,对上纹路解锁。还有诗句锁,多用在江南文人士子家中。”
于凌听得眼神亮晶晶,摩拳擦掌,决意要做一把独一无二的字秘锁。
爹便在院子东南角垒搭出个小坩埚炉,生铜锭是官禁的买不着,便去买了点废铜料,回来放坩埚里融了。
她动手做了个滚圆的模具,倒入铜水,便有了这把字秘锁的雏形。
她蓄势待发,信心满满,却用力过猛,把一笔竖刻成了捺。
锁是做出来了,可她原本设想的“贞”字,却因刻错笔画,不伦不类。
她又气又沮丧,噘着嘴不吃饭,一个人躲屋里闹脾气。
爹捧着包橘红糕来劝她:“你做的锁,能融合前朝的智慧和本朝的特色,足见你有妙心巧思。”
于青山打开油纸包,递到女儿面前。
橘色的小米团颗颗分明,干陈皮的橘香裹在糯米与麦芽糖的淡香里,飘到眼里是挠人的甜。
小于凌咽了咽口水,倔强地不肯伸手。
于青山笑着将橘红糕放到女儿小小的掌心里:“你用贞字,是记住爹说的贞心固守。择一事终一生的贞心,爹看见了。今日你虽错了一笔,可明日你必能精益求精。”
一股甜香若有若无飘在鼻尖。
于凌指尖轻轻拨动,待歪扭的贞字拼成时,掌心传来一声轻微的“咔”,筒底暗嵌的簧片弹开,吐出一块扁平的青铜舌。
扁铜舌仅一截小拇指大小,却弹力十足,一下窜出去老远。
一旁的李婶看着咋舌:“这锁厉害哩,一下弹这老远,能当个暗器用。”
字秘锁握在掌心,于凌轻轻摩挲。
爹的话犹在耳边:“这字秘锁心思甚巧,笔画秘钥是一巧,你又另做了暗藏的铜舌,开锁便会弹出,能一锁双用。”
“凌凌是最厉害的,将来你的手艺定能超过爹。”
那年的小姑娘倔强,眼泪汪汪地记下了父亲的话,气得委委屈屈,别别扭扭想了半晌,还是夜里偷偷扔了锁。
她向往爹那手完美无瑕的技艺,不能容忍手里有瑕疵品。
如今的姑娘依然倔强,只是眼里再无那时的委屈。
那个有爹娘和哥哥宠着才会委屈的姑娘,被她锁在了记忆里。
于凌看着那道歪到别扭的捺——竖不竖,捺不捺。
错的笔画,如今正合适。
爹说得对,这锁还能当个机关来用。
时隔数年,青黑色的铜底宛如老墨,历久弥香,握在掌心沉甸甸。
“爹,谢谢您帮我留下锁。”于凌轻轻喃喃。
吃完糖饼,于凌拍去手上的饼屑,拿出尖錾与平錾,就着油灯,先将错笔画修正。
竖加深两錾,与边上的短横融为一体,再用铜锤敲深印子,便成了一道捺。
而后再錾出撇、点、横、勾,半部笔画面目已变。
于凌垂着头专注錾刻,尖錾与平錾交替,墓室里安安静静,偶尔只闻叮叮叮的铜锤敲击声。
李婶将油灯推近,默不作声守在一旁。
约莫一个时辰后,于凌吹去锁身上的铜屑,凑近油灯仔细端详,而后她轻轻拨动外筒,听到咔一声,锁舌弹出。
于凌放下手里的錾刀,拍拍身上的铜屑,起身走向后室门洞处。
她俯身凑近,仔细清理卡榫处裂缝里的浮土与碎石,用铜镊子一点点夹出,再将新长的苔藓、菌丝和地衣一并刮除,裂缝处便有了个明显的凹坑。
而后吹亮火折子,小心递到凹坑处,微弱火光清晰照出凹坑里——约两指宽的指窝。
爹告诉她,这是为方便调整簧管所留下的。
指窝旁的石槽里,正稳稳嵌着两个青铜簧管,上露一截卡销,一旦受到撞击,卡销便会缩回簧管内。
于凌屏住呼吸,不让气息吹进孔洞。
她伸手小心翼翼探入指窝,先触到冰凉的簧管,再顺着摸上去,触到卡销。
顺着卡销向上轻轻摸索,动作如触羽毛,指腹碰触到如米粒大小的铜环,有着生铜独有的寒意,环上缠满合股绞丝。
爹告诉她,这合股绞丝先要将青铜冷拔、锻打,出到细如发丝,再裹上纻丝。纻丝是大麻质地,为防腐会刷生漆、浸蜂蜡。
成千上百根合股绞丝缠在一起,便是漆丝绞铜,可千年不腐。
南齐人管它叫——绞铜绦。
绞铜绦,细如绦带,铜丝为骨,纻丝为裹,虽是环扣,韧力极强。
于凌指腹轻轻触碰,寂静无声的墓室里,响起低沉的一声“嗡——”
似千年来无人触碰的古琴,陡然被拨动尾弦,如散音低吟,如千年喟叹,沉重撞到石壁,只弹回淡如叹息的余音。
那是绞铜绦独有的声音。
李婶在旁看得手心冒汗,跟着屏住呼吸,墓室里静得连前室传来的滴水声都一清二楚,好似那水声正撞在耳膜上,震耳欲聋。
待余音散去,于凌细细比对凹坑,来回修了几遍字秘锁,直到它能稳稳卡进凹坑里,尾部正对青铜簧管。
于凌起身,拍拍手上的沙土:“成了,咱们回去吧。”
李婶这才敢大口呼吸:“那你同狗官说要三日后?”
“是为他们留足时间。”
五百两,又五百两。
积攒下的不满与怨愤,需要足够的时间来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