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也看见了!”
李隐有些讶异,没想到在这深渊之下,不仅有一座寺院,竟然还有一棵树。
一棵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老树。
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荒芜之中,枝叶却青翠得不像话,仿佛这深渊里所有的生机都被它一人吸尽了。
二人踩着微湿的土地,一路走到那老树面前。
放眼望去,四周一片荒凉,地上是落叶枯草,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声音在空旷的深渊里荡开,又沉下去。
若不是眼前这一棵青翠欲滴的老树,这里简直就是一处死地。
“这是什么树?”
青霜一路行来,也算是见多识广。
除了寒山寺,他还去过无数的寺院禅门,此刻站在树下,竟能感受到老树残留着一些佛息。
虽然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佛息,却给人一种苍凉久远的感觉,仿佛这棵树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一座古刹都要年长。
老树下是一块青石板,清风刮过,石面光滑如镜。
让两人不解的是,石板上既没有沾染尘埃,也没有一片落叶,干净得像是有人日日擦拭。
“不净,不垢……难道这是传说中的菩提树?”
青霜喃喃自语。他在寒山寺、开元寺、天音寺中都曾见过菩提树。
然而无论是哪里的菩提树,都不似眼前这棵老树这般,给他一种说不出的错觉。
甚至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这树在看着他。
“没错!”
李隐走到树下,干脆躺在青石板上,默默地感受着树上树下那些痕迹。
让他想不到的是,石板看上去光滑如镜,自己躺在上面,却仿佛感受到这里曾经有人在此躺过无数的年月。
否则,自己在那黑棺里躺了十几年,也没有碾压出一丝的印迹。
他能感受到身下的凹陷,那弧度贴着自己的脊背,应该是有人在此侧卧,一躺数年动也不动才会留下这种痕迹。
沉默良久,他才沉声说道:“这里的树叶比我见过所有的菩提树都不同,这一片叶子是寒山寺里的三倍!”
青霜捡起一片叶子放在眼前,却有一种悚然的感觉,那叶脉的纹路深得像沟壑,看久了竟觉得整个人都要陷进去。
忍不住喃喃自语道:“佛门有云,一叶障目,不见天日……原来是真的!”
李隐闭上双眼,自言自语道:
“莲开僧舍,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传说佛祖在菩提树下悟道、涅槃,不知花了多少年,如今看来,是真的有其事。”
他不知道寒山寺里的胖头陀想做什么?
也不知道摩叶为什么要陷害自己跟青霜,更不知道传说中的菩提树为何会在这里。
但他知道,这里绝对不可能是佛祖悟道的遗迹。
他与青霜的直觉不同,眼前这棵菩提树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若不是他常年在杀戮的边缘行走,若不是他有超出常人的直觉,这一丝血腥、杀戮,绝对无法察觉。
青霜哪里知道他的心思?
只是被李隐这一番话所震撼,忍不住问道:“难不成,这里就是佛祖涅槃之地?”
“你想多了。”
李隐依旧没有睁开双眼,而是漫不经心地回道:“你感觉到的那一丝佛息,只是他们用寒山寺残留的佛性所化,这里就是一处陷阱。”
青霜身子猛地一缩,显得有些不安。
将手里的菩提树叶递给李隐,望向隐于云雾中的寺院问道:“只是,寒山寺的头陀想做什么?”
李隐微微皱眉:“他在这里布下杀局,想要困死我们!”
青霜问道:“我们怎么办?”
李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并指若剑,一缕若有若无的剑芒闪耀。在佛门信徒视为神圣象征、传世万载的菩提树上,他落笔如剑......
“瓜州李隐携友青霜,到此一游,立字为据,神鬼辟易。”
“嗡!”
不等青霜回过神来,一缕金光没入老树,顿时有淡淡的黑雾往外渗出,恍若李隐要挥剑斩了眼前这棵传承了千年的菩提树。
“啊!你要做什么?”青霜惊呼道,“你疯了!”
在他看来,倘若这里是一处陷阱,两人不是去惊动寺院里的僧人或者修士,而是想办法离开这里。
却没有想到,李隐会在树上留言。
李隐摇摇头,缓缓从青石板上坐了起来。
神识默默地注视着前方,只见光影变幻之间,虚空之中渐渐现出一个老人,而且是他现在最不想遇见的那种人......
一名面容苍老、衣衫鲜亮的老僧。
他于世间游历,最不喜欢遇到女人、和尚、道士。
让他想不到的是,瓜州城外寒山寺见不到念经的和尚,却在这地下世界,或者说是寒山寺中的小世界里,见到一个老和尚。
直到这时,青霜依旧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菩提树,没有回过神来。
虚空中的老和尚渐渐显露,看在李隐的眼里,老和尚的脸上仿佛沉睡了百年的老魔,覆盖在躯体上的石砾簌簌落下。
看似悲悯的眼里,流露出一抹贪婪的神情。
和尚宣了一声佛号:“这里已经沉寂了十年,没有想到,竟然会有外界的修士寻来。难道说,寒山寺出了意外?”
李隐一愣,旋即明白过来。
眼前这家伙,怕是已经在此生活了十年以上,或者更长的时间。
然而自己和青霜明明是从寒山寺逃离到此,老头为何会有此一问?难道胖头陀还没有将寒山寺中的惊变传讯于此?
即便如此,他依旧不想赌。而是冷冷问道:“玄悲老头在吗?我找他有事!”
“你是谁?”
老和尚缓缓抬起右掌,在胸前单手合十,正想继续追问的时候......
“咚咚咚!”
突然响起一阵沉闷的钟声。钟声响起的刹那,老和尚猛然一惊,像是听到了风中的传音一般,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
眼中的神情变得诡异、震惊、不解,最后化为了冷漠。
他看着李隐说道:“果然来自寒山寺,你们想要毁灭这里!!!”
青霜闻言,忍不住嚷嚷:“你疯了吗?是那头陀先坑了我们!!!”
老和尚冷冷回道:“若不是你们找麻烦,又怎么会来到这里?”
李隐抬头望向隐于石壁上的寺院,毫无情绪波动,脸色却骤然间变得苍白起来,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扑通”一声跌倒在青石板上。
“你怎么了?”青霜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冲过来拉着他的手问道,“是不是他害了你?”
李隐摇摇头,没有吭声,
而是默默地掏出半截蜡烛点燃搁在面前,然后双手死死捂住胸口。“哇!”的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啊!”青霜一声惊呼,却被李隐一手拉住,将他扔出了数十丈外!
一边嘶声吼道:“不想死,就离我远点!”
青霜正欲运转灵气,却发现自己竟然如僵尸一般无法动弹!
惊骇之下,忍不住喊道:“这里有鬼,老头小心啊!”
然而他却不知道,就在李隐吐血将他扔出的一瞬间,趁其不备一张定身符箓拍在了他的身上。
倒在青石板上的李隐脸色苍白,喃喃自语道:“你若不想死,就闭嘴!”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在这节骨眼上,身体里那几道灵气竟然同时暴动,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再加上这一方小世界规则的禁制,可以说当下不仅修为被困,更是仿佛万箭穿心,生死不知。
老和尚哪里知道李隐这些秘密?
只以为眼前这老头之前在寒山寺里受了伤,抬头望向阴霾的天空.
喃喃自语道:“你怕是没有想到,这里比寒山寺更难应付吧?说吧,谁派你们来的?”
谁知李隐的声音戛然而止,连数十丈外的少年也恍若僵尸一般不再言语。
老和尚顿时神情骤凝,顿觉身前有一道凌厉的符意,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来到自己身前,然后开始切割眼前的虚空!
当下冷冷一笑:“雕虫小技!”说完,一声呵斥,身前身后有一道佛息涌出,一抹淡淡的金光将其笼罩起来。
“你……”
李隐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手指在身前的空中缓慢而吃力地划过。
就像头上有一座沉重的大山,胸口的衣衫被鲜血染红。
挣扎之下,他没有掏出那把无名黑剑,而是将黑伞拿了出来。
缓缓撑开黑伞,顿时遮住了那淡淡阴霾的天光。
石板上轻轻摇晃的烛光仿佛黑夜里的一盏明灯,照亮了身前三尺之地,一抹光明油然而生,似光罩一般护住自己的身体。
数十丈外的老和尚缓缓走了过来,看着他笑了笑:“这棵菩提树已经饥饿了十年……一会儿,我会将你埋在树下,如何?”
李隐摇摇头,轻轻地转动手中的黑伞。
一阵风过,一抹若有若无的花香从他身前缓缓往前蔓延而去。
黑伞缓缓转动,将这一抹花香散开,连着天空落下的雾霾向着四周弥漫,却将数十丈外的青霜隔绝。
李隐浑身颤抖,根本无力跟老和尚对抗。
老和尚却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这里是我的世界,你也可以当成佛的世界!”
“然后呢?”李隐话没说完,又吐了一口血。
“然后,你们俩便是这菩提树的肥料!”
老和尚淡淡一笑,单手合十却没有一丝佛门高僧的气息。
给李隐的感觉,更像是一个披着僧衣的魔鬼。
心知如此,他却依旧无法抵抗。
因为他经脉里的灵气、神海中那四道不同的气息正在厮杀,恍若四道恐怖的剑气,将他神海斩得四分五裂。
每当遇到这种情形,他甚至无法抵抗,只能任凭落下的菩提叶如大山一般向他碾压而来。
看在老和尚眼里,却是眼前这个垂死的老头连蝼蚁都算不上,如何与自己抗衡!
李隐放弃了抵抗,无力地问道:“老头,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
正往前一步踏出的老和尚闻言,顿时收住了脚步,看着李隐叹了一口气道:“你真想知道?”
李隐点了点头:“你看我这模样,还能逃走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