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剑来得太快。
快到青霜不及反应,只能死死地抱着李隐。
快到李隐无法拔高身体,快到他被青霜抱着的瞬间无法取出纳戒里的灵剑。
那一剑来自天边,出人意料没有从两人头上掠过,分明是向着两人而来!
要知道,两人方才自虚空中落下,甚至还没有回过神来,来不及细细打量眼前的一切。
“啊!”青霜一声尖叫,“要死了,这一剑......”
回答他的不是李隐手中的剑鸣。那把没有开锋的铁剑,他甚至还没有试过。
情急之下,李隐却下意识将那把黑伞祭出,“呼啦”一声撑开。
“别怕!”李隐喝道。
眨眼之间,惊惶失措的少年只见老头手中多了一把黑色的油纸伞,如撑开一片天地一样,出现在他的头上。
“锃!”
只听天空中响起一声剑鸣,一道恐怖的剑气自两人头上掠过,一道璀璨的光芒险之又险掠过虚空。
电光石火之间,李隐手中这把黑伞挡住了一片天空,自然而然,也屏蔽了两人的气息。
来自天际的一剑刹那失去了目标,如流星一般往前方的虚空而去。
光华斩过,夺人心魄。
青霜怔怔地注视着眼前一幕,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他甚至有一种错觉,就在之前那一刹那,自己被那一剑拦腰而断。
那剑气掠过时带起的风压刮得他脸颊生疼,一股焦糊味弥漫在鼻尖,是剑气灼烧空气留下的余韵。
他的双腿止不住地发软,膝盖几乎要跪下去,却被某种残存的倔强硬撑着。
就在他忍不住将要再次尖叫的瞬间,李隐甩开了他的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沉声喝道:“闭嘴!”
青霜吃惊之下,又被李隐一把捂住了嘴巴,差一点透不过气来,却在那一瞬间让狂戾、惊恐的情绪渐渐安静下来。
他的眼珠子在惊骇中四下乱转,确认这里不再是寒山寺,自己也没有死在那恐怖的一剑之下。
眼前再无胖头陀的影子,这才心有余悸地浑身发抖,一边喘息。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衣料贴着脊梁骨,凉飕飕的。
直到那一剑消失,天空中渐渐恢复了死寂之后,青霜不禁有些惘然,问道:“这是哪里?”
李隐松开手,才发现这家伙紧张之下竟然咬破了自己的手掌。
虎口处一排牙印,渗着血珠,他却浑然不觉似的。
苦笑之下,沉默思考了片刻。
想起大漠中两起诡异之事,想着寒山寺里那些消失的和尚究竟去了哪里?
想着胖头陀摩叶为何要暗算自己……喃喃自语道:“难不成,寒山寺下有秘道通往大漠深处?”
说完,撑着黑伞继续往前,向着前方一抹绿意的小沙丘而去。
青霜深吸一口气,跟在他的身后。两人不知走了多久,那座小沙丘却依然似乎远在天边。
脚下的沙地松软而滚烫,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鞋里灌满了细沙,磨得脚趾生疼。
四周的空气干燥得像是要从嗓子里抽走最后一丝水分,青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了咸涩的味道。
走着走着,李隐心里感觉到不对劲,准备停下脚步。
然而青霜眼里依旧是恐惧的神情,依旧死死地拉着李隐的衣袖,四处打量之下,依旧不敢大口呼吸。两人继续往前,却在一刹那,身体骤然僵硬。
亡命着眼前一幕,惊骇之下无法呼吸。
那沙丘明明就在眼前,近得能看清上面稀疏的草茎,可他们走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那沙丘却没有变大分毫。
李隐停步的瞬间,脚下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庞大的东西翻了个身。
便在这时,他们脚下的土地突然塌陷!
一时间,两人恍若掉进万丈深渊,不由自主往下跌落。
青霜尖叫声中下意识拉住李隐的手,尖叫道:“老头救命,我还不想死啊——”
然而一切太快,快到李隐来不及回话,甚至惊慌之下往四下抓去,才发现自己竟然无处借力。
身前身后皆是虚空,以及往下坍塌的泥土。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刚刚在寒山寺中跌入陷阱,再次掉入另一个陷阱之中。
眼前一幕,简直是防不胜防。
碎石和沙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李隐下意识将青霜往自己怀里一带,另一只手攥紧黑伞,试图用伞面挡住那些大块的土石。
耳边全是轰隆隆的闷响,间或夹杂着青霜变了调的惨叫。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又弹开,继续往下坠。
就这样,两人随着漫天的烟尘泥土,不知坠落了多久,才在一阵“轰隆”声中,重重地砸在地上。
双脚再次踏在地上,有了真实的感觉。
李隐膝盖微屈卸去力道,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怀里的青霜则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摔得“哎哟”一声。
烟尘弥漫中,两人剧烈地咳嗽着,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抬头望向天空,只见眼前是一片悬崖峭壁,眼前白茫茫一片,雾气潮湿,一挂白雾自天空徐徐落下。
青霜望着眼前一幕,忍不住惊呼道:“这里,怎么会有河水?”
“是瀑布!”
李隐神识外放,试图看穿这一片天。
谁知只能看见身前不过数十丈的地方,只见眼前白茫茫一片,一座不知百丈还是千丈的山峰云雾缭绕。
山腰之上完全无法看到,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从两人所在之处望去,就像是变成了一座高入云天的绝壁,绝壁半山隐隐约约有一座寺院。
一挂瀑布落下,远远望去,恍若银河落下。水声轰鸣如雷,震得脚下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动。
溅起的水雾在空气中弥漫成一片湿漉漉的纱,沾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若非要找出缺陷之处,那便是天空依旧是阴霾,看不见太阳。
灰蒙蒙的天幕像一块脏抹布,低低地压着,让人胸口发闷。
望着眼前令人心生震撼的一幕,李隐喃喃自语道:“那谁,这里怎么会有寺院?难不成寒山寺那些和尚来了这里?”
青霜哪里知道?
他一直忐忑不安,直到李隐开口,他才试着往天空、往四下望去。
拉着李隐的手问道:“老头,这里怎么会有寺院?他们是人?是鬼?还是魔?”
“不知道。”
李隐哪里知道这寺院的来历?
神识中的寺院隐于云雾水汽之中,想必很早之前便是和尚在此生活。
只是他想不通,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哪怕是虔诚的佛门信徒,也不可能承受这样的折磨。
如果真的是寒山寺的和尚,悬空寺里的僧人,在这样的环境中如何修行?
猛然之间,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无数的画面。
一个个铁链穿透过琵琶骨的僧人,倒在氤氲水雾中的老人,倒在寺院门前的累累白骨……
不,他仿佛看到了金碧辉煌的宫殿,以及寒山寺武僧骄奢的生活画面。
那些画面零碎而混乱,像被人撕碎又胡乱拼凑的画卷,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留下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青霜仿佛也看见了眼前的一幕,跟李隐一样震惊得无法言语。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却终究没能说出让青霜满意的回答。
李隐想了想,说道:“这里应该是寒风寺中的一方小世界。有我在,别怕。”
电光石火间,他想到了天音寺中的碑林世界。想不到,佛门都喜欢玩这种芥子须弥的把戏。
青霜深吸一口气,问道:“能想办法离开吗?”
“我试试!”
李隐说完,便就地盘坐,凝神静气,试图运转逍遥游的心法,试着带着青霜破空而起,冲上云端。
至少,也要飞上那无尽的绝壁。逍遥游的心法在经脉中缓缓流转,灵力聚于足底,他猛然一蹬——
谁知道,任他如何尝试,身体竟然无法离地哪怕三寸。
那股灵力到了脚底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硬生生逼回经脉,震得他小腿发麻。
惊骇之中,他尝试了数十次,直到满头大汗、心神耗尽才不得不停了下来。
盘坐的地面上被他的汗水洇湿了一小片,喘息声粗重得像拉破的风箱。
沉默良久,他才说:“难不成,这里竟然是一座弥天大阵?”
除了这个理由,他实在想不到其他的原因。
青霜也尝试了无数次,蹦跳、翻滚、甚至试图借着瀑布方向的气流滑翔。
结果无一例外——最多离地两三寸便重重摔回来,有一次还脸先着地,啃了满嘴的泥。
直到跟李隐一样急得嗷嗷叫之下,他才猛然回过神来,惊呼道:“这里的规则不同,我也飞不起来了!”
两人面面相觑。
瀑布的轰鸣声在耳边隆隆作响,水雾打湿了衣衫,贴在身上又冷又沉。
头顶那一线灰蒙蒙的天,此刻看起来像极了一座巨大的牢笼。
生死间有大恐怖。
短短一瞬间,两人从寒山寺中消失,从那一片荒原跌落,远远超出了所有的想象。
李隐听着青霜的话,甚至能感受到他怦怦的心跳。
想着无数种可能,却依旧沉默不语。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青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现有些微凉,不知何时竟然出了一身臭汗。
稍一思忖后,跟李隐说道:“老头,前面有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