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修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
听雪那一剑虽未刺中心脏，却几乎将他整个左胸贯穿，本就靠一口气硬撑着。
燕知意那追加的一刀，更是雪上加霜，此刻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连意识都在涣散的边缘挣扎。
“怎么样？姜听雪和戚容可曾出发前往大乾？”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仍裹着一层迫不及待的急切。
王景赶紧上前一步：“回王爷，他们说明日便启程。”
“好好好！”诸葛修刚笑了两声，便扯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待疼痛稍缓，他脸色忽然一沉，“王妃呢？”
燕知意竟敢伤他，明日他就弄死皇帝！
“王妃被送回去以后，一直待在院子里，没有再出来。”
诸葛修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烦躁，又问道：“那件事到底是谁传出去的，查清楚没有？”
那些证据详尽得仿佛亲眼所见，如今民怨沸腾，背后必定有人推波助澜。
更棘手的是，这消息早已不限于坊间流言——不少大臣和世家都已收到风声。
将军府满门都不知真相，到底是谁捅出去的？
难道是姜家兄妹？
可他们就算救走了将军府的人，也不可能知道这等秘辛。
这桩事，除了他的心腹，无人知晓。
王景低下头：“属下已经加派人手去查了，目前还没有结果。”
“尽快查清楚。”诸葛修挥了挥手，眉间笼着一层阴翳，“这件事再发酵下去，对本王很不利。”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另一桩事，“对了，武林盟那边怎么样？还有令狐家可曾回心转意？”
王景的脸色更加为难：“回王爷，武林盟昨日已对听雪楼下达追杀令。至于令狐家——已经不跟咱们合作了，令狐家主把所有的教头都撤了回去。”
诸葛修皱紧眉头，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武林盟的追杀令，是我让尹峰先压着不撤。虽然现在跟姜家兄妹结了盟，但本王总觉得他们并非真心投靠。
“这追杀令暂且挂着，也算是个把柄——让姜听雪也尝尝被人追杀的滋味。”
他冷笑了一声，又道，“更何况，药王谷夫妇的下落只有本王知道。姜清屿的命，姜听雪的养父母，都在本王一念之间。就算她想反悔，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他们兄妹，就该成为本王的刀。”
王景闻言，非但没有如释重负，脸上的忧色反而更重了几分。
他踌躇了片刻，终是低声开口：“王爷，有件事属下不得不禀——这两次行动，我们损失极为惨重。去清水村折了五百人，昨夜天牢又折了四百多。”
“王爷这些年尽心尽力，总共也只养出一千余嫡系，如今燕都城中还能动用的，已不足两百。”
他说完便垂下头，不敢去看榻上那张愈发阴沉的脸。
从前还有令狐家倾力相助，可如今令狐家元气大伤，觉得跟着王爷前途渺茫，昨日便已举族隐世，连个传话的人都没留下。
而武林盟本是王爷手中最大的一张底牌——盟主尹峰武功盖世，两位兄弟亦是江湖一流高手，可现在呢？
尹家三兄弟全死了，一个不剩。
好在燕都的兵马司和禁军还握在王爷手里，否则他是真担心哪天夜里，姜家兄妹直接闯进来，把王爷当瓜切了。
诸葛修闻言只是轻笑了一声，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笃定：“放心吧，本王自有计划。只要姜听雪归顺本王，听雪楼为本王所用，还怕没有人手吗？”
王景心想，最可怕的恰恰就是姜家兄妹。
但他不敢说，只能点头附和：“王爷英明。只是裴烬野怕是没有那么好杀，他们当真能得手？”
“姜听雪的强悍你又不是没见过。老四的命虽然难取，但若出手的人是姜听雪，胜算便极大了。”
王景犹豫再三，还是将心底最大的担忧说了出来：“属下只怕姜家兄妹两头通吃。”
诸葛修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得近乎自信：“不可能。老四和姜清屿的恩怨太深了，他们之间绝无联手的可能。我们就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王景正要开口，忽然感觉颈间一凉。
一柄极薄的软剑无声无息地划过他的咽喉，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出的手，便瞪大了眼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鲜血喷涌而出，溅上了诸葛修的锦被。他至死都没能想明白——不是已经结盟了吗，怎么突然来杀他？
诸葛修瞳孔骤缩，捂着剧痛的胸口厉声喊道：“霄云！洛寒！暗卫呢！你们人在哪！”
没有人应答。
门外传来几声极短的闷响，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随即又归于一片死寂。
他惊恐地看着姜听雪和她身后的戚容，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是真的不打算按常理出牌了。
她竟然不结盟了——为什么突然翻脸？
“别喊了。”听雪擦拭着滴血的剑刃，声音冷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外面的人都处理干净了。”
他们进来之前便已经将整个院落的暗哨全部拔除，此刻凝月和墨星正守在院外，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听雪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诸葛修，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我父母是从何处进入暗渊森林？你的人既然进过森林，为何没有找到他们？”
诸葛修闻言，心头反而稍稍一定。
只要她还有求于自己，自己便暂时不会死。
他撑着身子勉强坐起来，强作镇定地开口：“姜听雪，本王说过，你只要把裴烬野的人头送到本王面前，本王自然会告诉你一切。”
“你确定？”听雪的声音压得极低。
“没错。只要裴烬野的人头摆在面前，本王绝不食言。”诸葛修喘了口气，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声音里甚至多了一丝威胁，“姜听雪，你别想耍什么花样。若是本王出了事，你们也走不出燕国。你以为本王是吃素的吗？”
“本王在燕国经营多年，早已根深蒂固。没有本王镇着，两国必定开战，届时你们便是千古罪人。所以，你最好老老实实继续结盟，本王可以原谅你今夜的大不敬。”
说这话时，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可他不想求人。
他在燕国被人嘲讽多年，好不容易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马上就要成为大燕之主，将来还会一统三国，成为千古一帝。
所以他必须硬气，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低头。
“行。”听雪看着他，语气忽然变得爽快，“你最好说到做到，裴烬野的人头出现，你就得把真相告诉我，否则，我不介意送你上路！”
她将剑刃又翻转了一寸，烛光在剑锋上淌过一道冰冷的弧度。
诸葛修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语气里重新充满了算计：“放心，只要看到老四的人头，本王必定如实相告。承诺给你的三百万两，也一文都不会少。”
他暗暗盘算着——只要姜听雪离开燕都去大乾，他就能趁机拿捏姜清屿。
届时老四一死，一切都还是他的。
至于姜听雪，这个女人绝不能留。
就在他心底杀意翻涌之际，站在听雪身后的戚容忽然迈步上前。
诸葛修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他素来瞧不起这个赘婿，可此刻对方周身散发出的气势却让他隐隐不安——那不是一个大夫该有的气息，倒更像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每一步都带着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忽然，他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戚容抬手，从颈侧缓缓撕下了一张人皮面具，面具之下露出了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裴烬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