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马夫，名为权助，已在赖兴身边侍奉了半年有余。
他手脚勤快，从不多言，深得马厩管事的信赖，而且也一直把上村赖兴的战马照顾的很好。
马夫权助低着头，声音嘶哑的说道：“赖兴大人，小人有事禀报！”
“何事？”赖兴不由皱了皱眉，对于一个下人敢于在深夜直呼自己的名讳，他感到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权助没有答话，而只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卷用油纸包裹的信笺，双手鞠躬奉上。
信笺的封口处，烙着一个清晰的竖二引两火漆印。
上村赖兴的瞳孔猛然一缩，心中一阵警惕。
他没有去接那封信，而是死死的盯着权助那张平凡的脸，一字一顿的冷声问道：“你是山名家的人？”
“哈伊，正是，小人乃山名大宰帅大人麾下的忍者。”
权助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回答十分的平静和可怕。
他平凡的面容上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冷漠，语气沉稳的道：“我家主公山名大宰帅，久闻大人忠勇之名，特命小人前来，为大人指一条明路。”
“明路？”
赖兴怒极反笑，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打刀，刀尖直指权助的咽喉，低吼道：“让我背主求荣，便是尔等所谓的明路吗？”
面对那寒光闪闪的冰冷刀锋，权助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他依旧保持着递出信笺的姿势，缓缓说道：“大人容禀，如今相良家气数已尽，此乃天意。”
“我家主公爱惜大人将才，不忍见明珠暗投，玉石俱焚，信中言明，若大人肯献城归降，八代城一万石知行，仍归大人所有，甚至若是大人投靠，还将另有知行和恩赏。”
“此外，大宰帅大人愿收大人为谱代家臣，另赐知行五千石，并保举大人之子为旗本众，日后前途无量！”
“此等厚恩，大人何不……”
“闭嘴！”
赖兴突然怒喝一声，手臂猛地向前一送，手中锋利的打刀快如闪电的刺出。
“噗嗤！”
锋利的肋差，瞬间贯穿了权助的喉咙，鲜血顺着刀身汩汩流下，权助的眼睛猛地睁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但他至死，都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他的身体晃了晃，手中的信笺跌落在草料之中，人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但那张平凡的脸上，却并没有见到对死亡的恐惧。
权助睁大的眼睛中，有着一丝对生的渴望，以及遗憾，但却并没有什么后悔的情绪。
接到任务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猜到了自己的结局。
他是海蛇众从小训练的耳目付忍者，生命根本不输于自己，而是属于组织，属于他们效忠的那位大人。
从小，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来自于那里。
没有投靠山名家之前，他甚至没有吃过一顿的饱饭。
小时候，每天在炼狱般的训练过后，他最为渴望的就是吃上一份没有馊掉，没有掺杂石子和谷糠的大米饭。
一直到海蛇众成为山名家的情报机构，他才开始领到自己的第一份俸禄。
一年一贯钱，两石米。
虽然不多，但却让他第一次尝到了吃饱的滋味，也终于感觉自己像是一个人。
甚至在一年前，他在丰后执行任务时，他和一个村子里的寡妇私通，生下了一个儿子。
他没有告诉组织，只是偷偷的把自己的俸禄送到那个寡妇的手里，让她能把儿子养大。
上村赖兴缓缓收回刀，随后将打刀上的血迹在权助的粗麻衣服上擦干，这才回刀入鞘，并且语气冰冷的说道：“哼！......该死的，肮脏的忍者！”
“山名家看来是黔驴技穷了吗？....居然用这种可笑的手段，但可惜啊，山名义光你这个欺世盗名的家伙，却是看错我赖兴了。”
在上村赖兴看来，这名忍者慨然赴死的姿态，并非源于什么崇高的信念，而是一种被彻底扭曲、洗脑后形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工具属性。这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冷酷，让他对山名义光这位未曾谋面的敌人，第一次感到了发自骨髓的寒意。
……
第二日。
在权助的任务失败后不久，位于古麓城大营外的山名义光，便收到了海坊主玄造的汇报。
此时正值清晨，义光正端坐在马扎上，正在用着清晨的早餐。
而他吃得也十分简朴。
面前的黑漆案几上，只有一碗大米粥，一碟腌萝卜干，一份山名家军工坊制造的豚肉玻璃罐头。
“嗦嘎，上村赖兴果然是如此不识好歹吗？”
义光听完玄造的汇报，脸上露出一丝怒意，但却又很快被他压下。
他端起陶瓷大碗，几下将里面的米粥喝完，对半跪在帐内，面色羞愧的海坊主玄造说道：“玄造，这名为本家牺牲的忍众，此人忠义可嘉。”
“传令下去，待破城之后，杀上村赖兴全族，祭奠我山名家牺牲的勇士。”
“至于那名死去的忍者……他有家人的话，便厚恤其家人吧。”
义光对于权助的死，内心并无太大的波澜，甚至没有过多的问起。
这些年，他见过的死人已经太多太多，这早已经让他的心坚如铁石。
除非和他有很深羁绊或情感的人死在面前，不然他是不会有任何情绪起伏的。
“哈伊，据小人得志，权助在丰后大分郡平崎村，有一私生子，小人会把他的抚恤送达的。”
海坊主玄造立刻低头回应道。
说完，他那张老脸上还浮现出感动莫名的神色，脸上表情真切，似乎真的十分感动，深深趴伏在地，哽咽道：“小人代权助，叩谢主公的仁德。”
“有您这样体恤属下的主公，我海蛇众就算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主公的恩惠！”
海坊主玄造对于一名下忍的生死，他与高居上首的主公山名义光一样，其实并无太多情绪波动。
毕竟对大人物来说，小人物的生命往往便是如此的无足轻重，能够抚恤其后代，便是天大的恩德了。
“嗯，那另外两人呢？有何进展？”义光用筷子夹起一块玻璃罐头内的红烧猪蹄，一边放进口中大嚼，一边平静的问道。
海坊主玄造自然知道主公说的是谁，于是叩首道：“启禀主公，相良家足轻大将丸目赖美犹豫不决，至于相良家老深水赖方……已然上钩。”
听到这里，义光顿时一喜，放下筷子，脸带笑容的说道：“哟西！”
所谓的犹豫不决，自然是代表了心动，只要再加一把火，便能成功。
而深水赖方，其掌控着相良家的所有后勤补给，他的背叛，对于相良家来说，无异于将相良家送上了绝路。‘
要知道只要有其配合，义光只要派出忍者，在送往各座支城的食物和饮水中下毒，便能轻松摧毁城内的防御了。
义光顿时欣喜的道：“玄造，快给本殿说说，此事是如何办成的？”
“哈！...”海坊主玄造顿时老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开始娓娓道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