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雨泽、齐军把李大柱带回警局。
李大柱蓬头垢面,衣着邋遢,大衣前襟、袖口爆浆,明晃晃地闪着光。
他整个人看上去局促不安,眼神从这个人身上扫到另一个人身上,把每个人打量一遍,再环视一周办公室,又从地面看到天花板。
“大爷,您坐。”
景洐招呼他。
李大柱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抄着手,看看椅子想坐又不敢坐的样子。
景洐把椅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来,坐!”
李大柱这才慢吞吞地坐下去,一边坐一边还如针扎似的盯着屁股下面。
“大爷,不好意思,这么晚还请您过来。”
李大柱扯动唇角,并未说话,眼神飘忽,目光也不与景洐对视。
景洐让郑小爽给李大柱倒来一杯水,转而去问陆雨泽:
“李大柱这是......”
陆雨泽看李大柱一眼,低声道:
“一路上什么也不说,我看八成是吓得。”
“吓得?”
“嗯,语言没问题,智力没问题,不是吓得是什么。”
景洐闷哼一声,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要不我来吧,女人最是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景洐点头,跟在姜宁身后,随她一起坐过去,只旁听不说话。
“大爷,我是姜宁,您别害怕,有几个问题想问您,问完您就可以回去了。”
李大柱端着纸杯,虽没说话,但眼神是看着姜宁的,姜宁继续问:
“大爷,151******629的手机号码以前是您在使用吧?”
李大柱点头。
“这个手机号码您是不是出借给别人?”
李大柱瞳孔骤然一缩,视线躲闪,眼底浮现出一层掩不住的惊惧,他看一眼姜宁,又立刻垂下,端着纸杯的手微微发颤。
“大爷,这个手机号码您卖给了谁?”
“这......犯法吗?”
李大柱的嗓音带着岁月打磨的沙哑,气息偏弱,声线发紧。
姜宁略一欠身,解释道:
“大爷,买卖、出租、出借实名电话卡都是违法行为。”
李大柱昏黄的眸子这会儿像是聚上了光,急道:
“警察同志,我......我不知道这事儿违法啊?”
姜宁安抚道:
“大爷,我们现在先不追究你违不违法的事儿,找你来,就想问问,什么人买走了你的手机号码?”
“他.......
“一个男的,长得挺精神的,他给了我五百块,我就卖给了他。”
“这件事情,你没跟家里人提过?”
“我......没有家人,就我自己。”
“姜宁,他是村里的五保户。”
陆雨泽补充道。
姜宁垂眸一想,又道:
“大爷,这个人的相貌您能描述得再详细一点吗?”
李大柱嘴唇打颤,嘴角下撇,皱纹拧成一团,像被无形的手揉皱的纸,原本松弛的皮肤此刻更显干瘪。
“就是挺年轻、挺精神的一个小伙子......”
“大爷,他的眼睛有什么特征?单眼皮?双眼皮?大还是小?”
“双眼皮,浓眉大眼的。”
姜宁这么一提醒,李大柱也知道怎么回答了。
“鼻子呢,鼻子有什么特点?”
“高鼻梁,鼻孔还挺大。”
“脸型,肤色?”
“瘦长脸,白白净净。”
“什么发型?”
李大柱一顿,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表达。
姜宁从手机上翻出若干男士发型挨个指给他看。
直到姜宁的指尖停在一款微分碎盖上,李大柱才叫停:
“警察同志,就是这样的发型。”
按照李大柱的陈述,景洐叫来队里请来的画像师,描摹出人像。
可人像画出来,李大柱又觉得哪哪都不像,自己又说不上哪不像,最后只得作罢。
姜宁又问他:
“大爷,这件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
李大柱眨巴几下眼皮:
“夏末秋初,我估摸着小半年了。”
时间的确有些久,怪不得李大柱说不出那人脸上的细微特征。
“这人买你的手机卡时,说了什么?”
李大柱粗糙的手指蹭了蹭脸颊:
“他说,他身份证丢了,办不了手机卡,能不能用五百块买我的手机卡,还告诉我,我重新办卡不花钱。
“他没骗我,真的没花钱,我还赚了五百块。”
站在一边的陆雨泽瞪了他一眼:
“大爷,出售电话卡本身就是违法行为,这张卡还牵扯到一起命案,你已经涉嫌帮信罪。”
“什么?”
李大柱猛地一怔,灰白的眉毛狠狠拧起,浑浊的双眼骤然睁大,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警察同志,我......会坐牢吗?”
姜宁安抚他:
“大爷,我们会把您不知情、被人哄骗的情况如实记录。
“但你这张卡与命案有关,已经达到帮信罪的立案标准,只要您主动认错,后续法院会从轻处理,大概率不用坐牢。”
“我认错,我认错......”
李大柱昏黄的眸子罩上一层潮湿,话音里带着哭腔,每个字都在发抖。
事后,景洐安排齐军先送李大柱回去。
......
姜宁去饮水机倒了水,端着水杯一边小口抿,一边往工位去。
陆雨泽坐在椅子上,双腿一搭,淡淡道:
“你说这个李大柱,电话为什么实名制?
“一个陌生人买他的电话卡,他就卖了?
“他以为是卖菜呢?
“还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景洐蹲在会议桌前,轻晃坐椅:
“像李大柱这样的农村老人,对办理手机卡带身份证、人脸拍照,当成办卡的硬性手续,觉得只是登记身份、方便充话费,收短信。
“绝大多数老人分不清:实名=卡法律上归自己所有,卡干的所有事,责任都算机主。
“在他们的朴素认知里:卡只是打电话的工具,身份证只是登记一下,卡借给别人,就跟借锄头、借电动车一样,只是人情往来,更何况有人愿意为他这张卡出五百块。
“村里普法讲得最多的是电信诈骗,很少细致讲出借手机卡会坐牢,认知存在巨大盲区。”
姜宁摩挲着杯沿,接话道:
“像李大柱的情况,我估计,凶手应该是经过摸底的。
“李大柱无亲无故,就算有个什么事儿,也没人商量。
“再说都六十岁了,这个年纪的人最好糊弄。
“还有,凶手拿到李大柱的手机卡是在半年之前,也就是说针对祝君卿的这场谋杀,他准备了半年之久。””
陆雨泽:“还有这么沉得住气儿的凶手?怪不得祝君卿的案子哪哪都不对味,敢情这凶手做事情这么缜密。”
姜宁:“现在,我们基本可以确定凶手是一个男人。
“如果我们还怀疑是苗迪雇凶杀人的话,雇凶杀人的时间跨度会这么大吗?”
陆雨泽:“姜宁,那你的意思是?”
“如果祝君卿的死与苗迪脱不了干系,那么凶手与苗迪的关系一定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