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远死的消息是第三天傍晚传到沚郡的。送信的人没有进院子,只在门口停了一下,把一卷纸交给在门口值夜的协办,然后转身就走了。纸卷没有封蜡,边角有些磨损,像是经手过几道才送到的。那道身影在暮色中沿着街面拐过巷口,很快就融入了逐渐变暗的光线,没有再在门口附近停留。信很短,只有两行:“沚郡北十五里处发现两具遗体,系除魔司之人,一具身份尚未确认,另一具确认系指挥使萧怀远。请核查。”
消息传开之后,分司的人沉默了一阵子。原本还在整理文书的几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站在廊下等着,像是在等什么确切的消息来确认这件事是不是真的。赵五最先开口,他问了一句“是哪天的事”,送信的人没有回复。方觉从铺子后面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看完了那封信,然后把纸折好,递给林远:“你先收着。”林远接过纸卷,没有说话,进屋把它搁在桌面上原来的位置,然后退到一旁。没人开口说第二句话。
江彻那天下午不在沚郡。他回了城之后才听说这件事的,先是在街口看到赵五正牵着一匹已经备好鞍的马站在路边,像是在等待某个人经过;走到铺子前时,又看到方觉把一封已经拆过的信放在桌上。赵五告诉他萧怀远在北边出事的消息时,他的反应不大,只是站在柜台边停了一下,然后把赵五搁在桌角的纸卷拿起来看了看。没有署名,笔迹端正平稳,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字迹。他把纸卷重新放回桌角,手指在那道折痕上轻轻按了一下,感受到纸面被反复折叠留下的细微压痕。院子里的光线正在从中午的明亮过渡到午后泛白的灰色,赵五已经把马拴回棚下了。方觉在偏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把那份文书收进抽屉,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结果,不再等一个未曾说出的转折。方觉从偏房出来,看到江彻站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开口说:“洛阳总司那边已经派人下来了,直接从宛州分司调过来的,听说是个境界很高的人。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江彻,像是在确认他已经知道了萧怀远的死讯,又像是在等待他表现出某种自己没有表露出来的情绪。江彻站在院子里,没有追问来人的名字,也没有显得惊讶或意外。他等了片刻才开口问:“具体是哪天出的事?”方觉回到:“应该是前天夜里,发现时间是今天清晨。现场没有留下太多可辨认的痕迹,据传回来的消息说,他的随身物品都还在原地,没有明显的搏斗痕迹。”
江彻站在原地没有动。连续两次出事——钟离远、萧怀远,接任者还没完全站稳就已经倒下,而现在这个消息传到分司,众人仍在等待下一任指挥使到达,在这期间,之前所有在流程中待处理的事项都暂时无人推进。他注意到那份信在最初被传阅时,各人传递的次序和停留的时间都不尽相同,有些人在经过某个名字时手指会不自觉地多停留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看到的信息是否准确,又像是在决定是否要将它传递给下一个人。他转身走回院子,那条门缝在他身后合拢,将午后偏白的光线截断在门槛之外。
第三天傍晚,从宛州分司调来的那位“巨头”抵达了沚郡。那是一个须发灰白的中年人,穿的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腰间挂着一柄旧剑,剑鞘的漆面已经磨得斑驳,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随身携带多年。他进了院子之后没有进屋,也没有向任何人询问情况,只是先在院墙边站了一会儿,像是要把整条街的气息拢到一处。然后他走到方觉面前,问了一句:“萧怀远出事的位置,离这里多远?”方觉说:“骑马大概一个半时辰。”他点了点头,转身出门,没有拿行李,也没有带干粮,只带了一壶水和那柄旧剑,沿着官道向北走去。在他身后,院门合拢的声响并不比之前更重,但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人都停了下来。有人注意到他腰间那柄旧剑上残留的痕迹,但没有人点破它的来历,也没有人询问他的姓名和职位,像是他不需要用那些来表明身份,只需要走在那条路上,就已经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次来的不是前两次那种临时调任的人。
过了大约四五天,沚郡下属的几个小地方陆续有消息报到分司。最先是一份来自南边一个镇子的通报,说有人在镇外的废弃义庄附近听到异常声响,持续了一段时间才消失,但义庄周围没有留下明显痕迹。然后是东边一个村子来的信,说有一户人家夜里听到院墙外有人说话,但推门出去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现。接着是沚郡以北的几处地点也有类似的报告,形式大同小异——异常声响、短暂的不明移动、有人声称看到远处有篝火或人影,但靠近后都找不到痕迹。这些报告被陆续汇到分司,加在一起有七八条,内容都不算严重,没有人员伤亡,没有确凿证据,没有目击者能提供具体描述。但报告的数量比平时多了一些,覆盖的范围也更广,像是在沚郡周边织起了一条分布均匀的环形线。方觉把这些报告整理成一摞纸,放在桌角,暂时还没有分配给具体的人去处理,暂时搁置在一边,等着有人来领。江彻路过桌边的时候看过那摞纸一眼,看到上面列着的地名——南边、东边、北边,分布并不均匀,像是在绕着一个中心点缓慢收拢。他没有立刻拿起来细看,也没有询问为什么还没有人接手。
那位灰袍人从北边返回沚郡时,已经是七天之后了。他的衣摆上沾着干透的泥印,旧剑还挂在腰间,剑鞘一侧多了一道新的擦痕,像是接触过什么较硬的物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