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乡村小说 > 暗局之谜 > 第0364章 三茅宫里的石碑少了一尊神

第0364章 三茅宫里的石碑少了一尊神

    三茅宫不在山上。

    这在镇江是个不大不小的笑话——一个叫“宫”的地方,居然窝在老城区一条连名字都快被磨掉的巷子里,两边是卖香烛纸钱的铺子,隔壁是家开了三十年的锅盖面馆,每天中午飘出来的酱油味儿比香火味还重。

    楼明之到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是故意早来的。他在巷口站了一根烟的工夫,把整条巷子从头到尾扫了三遍——几个行人,两辆电动车,一只趴在面馆门口打盹的黄狗,没有异常。但他知道没有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因为那个发短信的人说了“明晚十点”,而现在是傍晚六点,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四个小时。

    提前来,就能提前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谢依兰没跟他一起来。不是不想来,是楼明之让她去查另一条线——宋鹤年的养女宋微,也就是那个可能是顾青霜的女孩,前天突然从国外回来了,落地后没有通知任何人,直接住进了镇江最偏僻的一家民宿。一个二十年没回过镇江的人,在养父暴毙的第二天就飞回来,不通知任何人,不住宋家豪宅,偏偏选了那么个犄角旮旯的地方,这里面要是没鬼,楼明之愿意把青铜令牌生吞下去。

    所以他一个人来的。

    巷子深处,三茅宫的门口比巷子本身还要不起眼——一扇黑漆剥落的木门,门楣上挂着块匾,“三茅宫”三个字的金漆只剩最后一笔还留着点颜色,其余的都让岁月磨成了灰白。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吱呀一声响,惊起了院子里几只灰鸽子。

    院子不大,正中间立着一块照壁,照壁上刻着“江湖”两个字。

    不是后来刻的,是两百年前的东西,刀痕都风化了,但那股气势还在——笔锋如刀,横平竖直里藏着不容置疑的杀气。楼明之站在照壁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两个字不是写给香客看的,是写给那些来三茅宫比武的人看的。

    走进这个院子,你就是江湖人了。

    江湖人的命,不由天,不由官,由手里的刀。

    绕过照壁,正殿里供着三尊泥塑神像,分别是茅盈、茅固、茅衷三兄弟,道教里管他们叫“三茅真君”,民间则直呼“茅山菩萨”。神像前的供桌上摆着几盘水果,橘子皮都干了,缩成一团,显然好些天没人换过。香炉里的香灰是冷的,积了厚厚一层,最上面那层泛着灰白色,和陈年的灰不一样。

    楼明之伸手捏了一撮香灰,放在指尖搓了搓。

    有人来上过香。

    不是今天,但也就在这一两天。

    他把香灰拍掉,绕到正殿后面。后面是个更小的院子,种着两棵银杏,树底下立着一排石碑,大大小小十几块,有高有矮,有新有旧,像一群沉默的老人挤在一起晒太阳。每一块碑上都刻着人名——不是捐钱的香客,而是历代在三茅宫比试过的江湖门派。

    楼明之从最左边那块看起。

    “壬寅年秋,镇江无极门周天放胜苏州铁掌帮陈鹤年。见证人:三茅宫住持静虚道长。”

    “丙午年春,金陵剑气阁柳如是平扬州飞鱼堂赵铁柱。见证人:同上。”

    “庚戌年冬,镇-江-青霜门顾长夜胜江宁连环坞马三刀。见证人:同上。”

    楼明之的手指停在“顾长夜”三个字上。

    青霜门覆灭前,顾长夜曾在三茅宫比过武。一个叫连环坞的小帮派,一个叫马三刀的无名之辈,连见多识广的谢依兰都没听说过。但顾长夜亲自下场了,而且是以“青霜门掌门”的身份正式上场,有见证人,有石碑为证。这意味着这场比武不是私人恩怨,而是门派之间的正面对抗,按江湖规矩,输了要付代价。

    连环坞输了。代价是什么?

    楼明之继续往下看。下一块碑的年份是庚戌年冬——和顾长夜那场比武是同一年同一季,相隔最多两个月。

    “庚戌年冬,镇江-青霜门顾长夜胜江宁连环坞马三刀。连环坞自此除名,所辖产业尽归青霜门。见证人:同上。”

    除名。一个门派被除名,不是因为掌门输了比武,而是因为连环坞在那场比武之后主动解散了。马三刀把整个连环坞输给了顾长夜,不,不是输——是抵押。他用连环坞做了赌注,赌自己能赢顾长夜,结果输了,连皮带骨输了个精光。

    连环坞的产业。那是什么产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帮派,能有什么产业值得顾长夜亲自下场?

    楼明之蹲下身,仔细观察这块碑。碑面和别的碑没什么不同,青石材质,手工刻字,刀痕深浅不一。但当他看到碑的侧面时,眼神变了——侧面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不是自然风化,是被人用利器划出来的。从角度和深度判断,出手的人力道极强,而且是一击而成,没有第二下的痕迹。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破虚玉瞳的能力在这一刻自动运转起来,虽然没有赌石时的透视功能,但那份对细节的敏锐感知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还原那个场景——一个人站在这块碑前,手里握着某种兵器,在极度的愤怒或痛苦中,出手划了这一刀。刀痕很新,不是二十年前留下的,最多三五个月。

    有人在不久前找到了这块碑,看到了连环坞除名的记录,然后在碑上留了一道刀痕。

    这个人是谁?连环坞的后人?马三刀的儿子?

    楼明之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一排石碑的最末端。那里少了一块碑。不是那种“原本就没有”的少,而是“曾经有过但被人挖走了”的少——地上留着一个深深的凹坑,边缘整齐,土色新鲜,挖碑的人手脚利索,而且带着工具。

    他蹲在那个凹坑前,用手扒拉了几下泥土。土里有碎砖末,还有一小片青石的碎屑,断面雪亮,是新茬。这块碑被挖走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星期。

    七天前。

    宋鹤年还活着。镇江还没有人知道,金鼎大厦四十七层的灯光会在三天后照常亮起,而四十八层的老板会在自己的办公椅上被人用碎星式刺穿心脏。

    楼明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脑子里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把所有的线索往一起拼——宋鹤年死了。宋微回国了。三茅宫少了一块碑。宋鹤年死前说“有个二十多年没见的老朋友要来看我”。那晚茶几上有两只杯子,客人没怎么喝水。凶器是碎星式,凶手是左撇子。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楼明之拿出手机,拨了谢依兰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很安静,只有谢依兰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远处汽车经过的声响,她应该还在外面跑。

    “宋微是左撇子吗?”

    谢依兰沉默了片刻。楼明之能想象她在电话那头皱眉的样子——眉头微蹙,眼神沉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楼明之见过很多次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宋家一个老佣人说,宋微从小就用左手吃饭写字,宋啸林为了纠正她,打了她无数次手心,可她就是改不过来。后来宋啸林也就随她去了。”谢依兰的声音顿了顿,“你找到什么了?”

    楼明之把三茅宫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到那块被挖走的碑时,谢依兰突然打断了他。

    “你刚才说连环坞?我在翻青霜门资料的时候见过这个名字——不是江湖正史,是一本私人笔记,我师叔留下的。他在笔记里提过一嘴,说连环坞虽然名气不大,但帮众遍布镇江各个码头渡口,实际上控制着镇江一半的水运。”

    一半的水运。

    楼明之靠在石碑上,抬头看着银杏树的枝叶。风从树梢间穿过,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动,像有什么人在远处窃窃私语。镇江是长江和大运河的交汇点,自古就是水运要冲,谁能控制水运,谁就掐住了这座城市的咽喉。二十年前,一个叫连环坞的小帮派控制着半个镇江的水运,然后顾长夜下场了,赢了连环坞,拿走了所有产业。

    青霜门覆灭后,这些产业归了谁?

    答案呼之欲出——宋啸林。他是顾长夜的至交,是替他打理产业的代理人,也是青霜门覆灭后最大的受益者之一。宋啸林从一个普通的商人变成了镇江首富,金鼎集团的根基就是水运物流,而这条根基,是二十年前从青霜门手里接过来的。

    “连环坞有没有后人?”楼明之问。

    “我还在查。但我师叔笔记里提到一个名字——马幼白,马三刀的独子,连环坞解散那年他十七岁,正好在外地学武,逃过一劫。后来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这四个字在江湖上的意思,不是失踪,是消失了。主动消失的。一个人要是主动消失了二十年,要么死了,要么在等一个回来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宋微在哪里?”楼明之问。

    “镇江新区那边一家叫‘水云间’的民宿,环境偏僻,周围全是工地,连导航都找不到。”谢依兰顿了顿,“我已经到了,在民宿对面的一家小超市里。她住三楼最里面那间房,窗户亮着灯,刚才还看到一个人影从窗前走过,是女的,短发,身形和我差不多。”

    “别轻举妄动,等我过来。”

    谢依兰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像刀锋划过空气,“放心,我是轻功世家的,真要动起手来,吃亏的还不一定是谁。”

    电话挂断了。

    楼明之把手机揣回兜里,正要往外走,余光忽然瞥到正殿角落里有一个人影。

    他转过身。

    那是个老道士,穿着灰布道袍,坐在正殿门槛后面的阴影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塑。楼明之从进门到绕后院,在院子里转了大半个小时,竟然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存在。老道士老得看不出年纪,头发全白了,眉毛也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扫帚头搁在地上,旁边的落叶已经积了一圈,显然很久没扫了。

    “道长在等我?”楼明之站在原地没动,右手不易察觉地垂到身侧,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的姿势。

    老道士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浑浊得像隔着一层雾,但雾的后面藏着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不是杀气,是洞悉。他已经知道你是谁,知道你来干什么,知道你接下来要问什么,而他在等你问。

    “你不是来上香的。”老道士开口了,声音干涩,像枯叶被碾碎,“来三茅宫不上香的人,不是官差,就是江湖人。你的手上有茧,指节粗大,常年握拳打沙袋。你的眼睛不看神像,看角落。你不是官差。”

    “那我是谁?”

    “一个心里有灰的人。”

    这句话让楼明之的心跳漏了半拍。恩师死的那天,他赶到医院,人已经没了,他跪在病床前,恩师的手是凉的,手心里还有没散尽的体温。他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那种感觉就像胸口被人塞了一大把干灰,堵得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就这么一直堵着。

    心里有灰。老道士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块碑,”楼明之指了指后院的方向,“被挖走的那块,上面刻的什么?”

    老道士沉默了很久。久到楼明之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忽然把扫帚靠在墙上,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像老旧的门轴在转。

    “石碑记的不是胜负,”老道士说,“石碑记的是人命。二十年来,你是第三个来找那块碑的人。”

    第三个。

    楼明之的呼吸轻了,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第一个是十年前来的。五十来岁,做生意的,出手阔绰,往功德箱里塞了一万块钱,绕着那排石碑转了一整天。临走时在最后那块碑前站了很久,鞠了三个躬。”老道士眯起眼睛回忆,“我问他为什么鞠躬,他说——‘欠的,迟早要还’。”

    宋啸林。十年前是宋啸林。

    “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三个月前来的。四十出头,左脸有一道很长的疤,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他不烧香不磕头,进门直奔后院,在那排石碑前站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去扫地,发现他坐在那块碑前面,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我问他怎么了,他说——‘爹,我回来了’。”

    马幼白。马三刀的独子,三个月前回来了。

    “第三个——”

    “第三个是你。”老道士看着楼明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没有哭,也没有鞠躬。你蹲在地上看土。看土的人,不信命。”

    老道士说完这句话,重新坐回门槛后面,拿起扫帚搁在腿上,闭上了眼睛,像是力气耗尽,又像是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楼明之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三根,整整齐齐地放在供桌上。他不是来上香的。但有些人,有些事,值得这三根烟。

    走出三茅宫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一闪一闪的,照得路面忽明忽暗。楼明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谢依兰发了一条信息,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民宿对面,透过超市玻璃窗拍的,画面中央是一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半拉着,能看到一个女人的侧影。

    宋微。

    或者说,顾青霜。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她刚才下楼买了包烟,左手付的钱。”

    楼明之把手机揣回兜里,裹紧外套走进雨里。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像细针扎,不疼,但让你没法忽视它。他心里盘算着时间——从老城区到新区开车四十分钟,不堵车的话能在九点前赶到。那个发短信的人说“明晚十点”,现在是傍晚六点四十五分。

    他想在那个人动手之前,先见宋微一面。

    如果碎星式是左撇子用的,如果宋微是左撇子,如果宋啸林确实欠顾家一条命——那么宋鹤年临死前喊的“楼明之”,也许不是求救,也许不是指认凶手,也许只是一个父亲在临死前,想把自己的女儿托付给一个他听说过但素未谋面的人。

    楼明之。

    这个名字在镇江警界响过六年,破过十七起命案,没有一桩冤假错案。宋啸林三年前死前说“楼家的人该来了”,那个老人等了他三年,没等到。现在他到了,宋鹤年死了。

    江湖规矩。欠债还钱,欠命偿命。

    但这是江湖。楼明之是警察。

    一个被革职的警察,但他心里那把尺还在。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雨水刮掉,新的雨水又落下来,像是永远刮不完的。楼明之发动了车子,车灯照亮了巷口那只还在打盹的黄狗。黄狗抬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又趴下去睡了。

    这畜生比人聪明。它知道今晚的镇江,有比下雨更让人睡不着的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