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念。伏安之子,光武二十一年生人,至伏家出事那年,年方十三。
可这被当成伏念夯在坊墙里的,不是伏念。她替那个真正的伏念,被夯进了这面墙里。困了十三年,至今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叫什么名字。
层层叠叠的白骨暴露在日光之下,四口人,四条命,被悄无声息地夯在这坊墙之中,承受了十三年的黑暗与挤压。
风吹过空旷的地基,犹如无声的呜咽。
陆濯带头,与曲繁枝几人并大理寺的差役们,朝着那几具遗骨深深一躬。此一刻,无言,无声,可他在心中已对逝者起誓,必竭尽全力,为之昭雪,为之沉冤。
一道目光无声落来,陆濯猛地回头看过去,那里有很多围观的百姓,但他还是没有找到那抹窥探的视线。
“是他吗?”曲繁枝注意到了,轻声问道。
陆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眸看着那抹视线来处的人群,道,“或许吧!”
“这些卷宗都翻了又翻,可那些失踪案里根本没有和那年轻小娘子的年岁对得上的啊!”姜雩从堆成山的卷宗里抬起头来,撑着腮,眼下是重重的青影,也顾不得发簪已是脱落,发髻半散。
“会不会伏念根本就是女的,只是被他家人当成男孩儿养大?”李绪也好不到哪儿去,眼下重重的青影,可很显然,他脑袋还灵活着,毕竟还能天马行空。
可惜,下一瞬,脑袋上就挨了一记,“干嘛打我?”看着冷盯着他的姜雩,他龇牙咧嘴揉揉被敲的脑袋,敢怒不敢言。
“谁让你说蠢话了?打你?我是想看看能不能把你的脑袋敲聪明点儿。”姜雩哼道,“那伏念已经十三岁了,又不是孩童,如何还能被女扮男装不被人察觉的?至于孙满仓,他干的是亏心事,那一夜只怕又慌又怕,只要那小娘子作小郎君打扮,他没瞧清也正常。所以,那被夯在坊墙里的根本就不是伏念。只是不知道这个小娘子到底是什么人。”
“可若这小娘子不是伏念,失踪了为何没有人报官府?”李绪可不承认自己蠢,毕竟,这点儿说不通啊!
“或许她没有家人呢?她可以是流民,可以是乞儿,可以像伊里亚一样,是被拐来的……不管如何,那晚她就是那么巧合地出现在了伏家,然后代替真正的伏念,被夯在了坊墙里,整整十三年……”曲繁枝喉间哽咽,为了枉死的伏家人,为了那个生命永远停在了十三年前,甚至不知名姓的女孩子。
几人都是沉默下来,一晌,李绪才闷声道,“那怎么办?你说的那几种情况,要查起来,若是当下,难是难点儿,勉力可行,可那可是十三年前啊……只怕是难如登天了。”
“无妨。”从一开始就沉默着未曾言语的陆濯开了口,却仍是一副看似漫不经心的样子,眼儿半垂,身姿松弛,“我们查不到,但有一个人总归是知道的。”
“你想布局,瓮中捉鳖?”曲繁枝立刻明白了他的打算。
“眼下也只有这个法子了。”陆濯抬眼,看向对面屋子,窗户和门都大敞着,即便在大理寺中,亦是有人时时巡逻看守,窗边坐着的孙满仓,已是双眼猩红,眼下黑影重重,却仍是坐立难安,每时每刻都在朝他们这头张望。
他吓坏了,哪怕是陆濯等人要回大理寺,他也要跟着来。当然,陆濯眼下也不会让他离了眼跟前。
“先好好歇息一会儿吧,入夜前,咱们便回孙宅,可还有得忙呢!”他语调轻松地笑道,拍拍手站起身来。
“能行吗?那可是个聪明人,不可能不知道你会布局,哪儿会乖乖来自投罗网?”李绪嘟囔道,显然不怎么看好陆濯这一步棋。
“今日自坊墙将骸骨取出时,他应该就在附近。换作是你们,若你们就是那逃出生天的伏念,能放过孙满仓吗?”陆濯沉嗓问道。
李绪沉默下来,几人互相看了看对方,没有一人吱声,可这沉默,已然就是答案。
“所以……他会来的。”陆濯垂下双目,语调很轻,语气却是笃定。
天气闷热得厉害,屋外树上的鸣蝉声声,吵得人心头更是烦闷。
李绪让人送了冰来,却还是拼命地摇着扇,这时候要能在万象楼吃着酥山,或是喝着冰镇的葡萄酒,那该多好?可事实就是,他们已经在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地方空等到第三天了。
“怀泾……那人真的会来吗?这都已经第三天了。”
陆濯闲来无事,正和姜雩一道指点曲繁枝道法,也不知是不是天赋过人,或是聪明,她居然是个一点就透的,不过短短几日,已然入门。无论是陆濯,还是姜雩,这两日教起来那都是格外的用心。
听得李绪这一句,陆濯手里荆条抵着曲繁枝的手臂往上微微一抬,对她道,“再练一炷香就休息一会儿!”然后,这才走到李绪纳凉的檐下,手中荆条不轻不重地抽在他背上,“你要嫌无聊,自去便是,我又没有拦着你。”
“七兄不是说了,让我跟着你做事吗?”李绪赶忙端正身形,正色道。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陆濯狐疑地看向他,这人做事一贯没有长性,这段时间却跟着他查案,虽然常常抱怨,却一次未辍,难道真是转性了?
李绪没有答话,眸色却黯了黯。
陆濯瞥他一眼,心中不由叹息,是了,表面没心没肺的,这案子到底关乎他阿娘和外祖,他如何会不在意?
“放心吧!那人会来的。”姜雩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扔给两人一人一颗枇杷,自己也倚在窗框上,剥起了一颗。
“你怎么就那么肯定人一定会来?”李绪一边也剥起枇杷,一边问道。
“对付冯铨的时候,他还有慢慢折磨的心思,足足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后来两人他却好像是等不及了,越来越急,他本就为了报仇,以身饲怨心蛾,只怕是已时日无多。他自然会抓紧时间来取了孙满仓的性命,等不了多久了。”姜雩语气冷淡,却说得头头是道。
引得陆濯和李绪都是诧异莫名地看向她,“行啊!有理有据的,什么时候想到这些的?你别说,还挺有道理的。”李绪一边吭吭哧哧啃着枇杷,一边不吝啬地赞道。
“不是我说的,都是阿枝说的。”姜雩下巴朝着院儿里树下正一丝不苟练着招式的曲繁枝一点。
李绪和陆濯皆是跟着看过去,李绪愕然道,“行啊,这脑袋瓜子怎么长的,竟能想到这些?难怪她半点儿不急,还能抽空跟着你们学道术了。”
陆濯看着曲繁枝认真的样子,眼底却是浮起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