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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四具遗骨

    也不知陆濯几人是不是没有听到,竟是头也不回走了,外间骤然悄无人声,孙满仓却听到了飞蛾振翅的声响,登时抱住头,尖声嘶喊起来,“陆供奉!我说……我真的……你问什么,我便说什么!我都说!”

    “那好!”本来已经走远了的陆濯突然出现,凑到他眼前,微微笑,只那笑容转眼便是冷沉,“说吧!你将伏家人埋在了何处?”

    安仁坊西北角的坊墙,外墙新近才修葺过的,夯土层理尚算分明,表面抹着一层薄薄的石灰,白得刺眼。白日里车马往来,谁也不会多看它一眼——可今日不同。

    今日清早,大理寺便来了许多差役。安仁坊连着出了两桩命案,近来本就常有大理寺差役出没,本也不是稀奇事。

    稀奇的是,这群人簇拥着一个身穿鲜衣的年轻郎君径直往西北角而来,还一路不停走到了坊墙处。而那郎君身边跟着的人里其中一个,很有些眼熟,仔细一看,不就是他们从前的坊正,后来高升到万年县衙的孙满仓吗?

    只孙满仓自来是个意气风发的,逢人便是笑,看似憨厚,却从来不遮掩的神气,今日却是一脸的颓丧,面色苍白,双眼呆滞无神,竟好似老了十岁不止。

    一路都有看热闹的百姓跟着,陆濯也并未下令驱逐,只是到了坊墙处,才让差役将人拦着没准靠近。

    孙满仓眼中有惊惶之色,半晌才抬起手,颤巍巍指着面前那截坊墙道,“在……在这里!”

    曲繁枝几人的目光皆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落在坊墙之上,神色各异。

    只陆濯沉声道,“挖!”

    “阿濯?!”姜雩似有迟疑,目光往身后一递,那里聚集着不少围观的百姓。

    陆濯却恍若不见,目光仍定在坊墙之上,又是铿锵有力的一个字,“挖!”

    见他神色,无人敢再拦,那些大理寺的差役忙拿出备好的挖锄、短锹等工具。

    “你也挖!”陆濯却是将当中一把短锹接过去,直接塞进了孙满仓手里,脸上带着笑,“既是你亲自埋的,要让他们重见天日,自然也该是你!”

    孙满仓不敢辩,不敢拒,颤抖着手接过短锹,指着坊墙某一处道,“就在这儿,往东七步,夯了七层土,每夯一层就撒一遍狗血……”

    “小心点儿挖!”陆濯双臂抱在胸前,嗓音里甚至带着笑,那话语落在孙满仓耳中,却让他不由得一个激灵。

    几个差役并孙满仓开始挖墙,越挖到下面越小心,动作也越轻。

    “陆供奉!”见到被挖松的夯土里露出的一角已褪色的朱砂黄符,那差役立时停手。

    姜雩一看,脸上结了冻,“居然还设了压制的符阵。”

    “他们做贼心虚,自然怕厉鬼索命!”陆濯冷哼一声,眼眸如刀往孙满仓扫去。

    后者一个激灵,嗫嚅道,“是他们带来的道士说的,这符阵的阵眼是压在最下头的那枚铁符,符在魂在,他们就永远困在墙里,不会出来作祟……”

    陆濯面沉如水,从近旁一个差役手中取过一把短锹,亲自动了手,照着那处铲了下去。连着三锹都是土,带着暗红色的渍迹,在锹刃上凝成黏腻的薄壳。第四锹下去,铁器碰上了铁器,“铛“的一声闷响,在空巷里荡了许久才散。他蹲下身,用手拨开浮土,露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符,两面刻满咒文,锈得发红,边缘已经被泥土蚀穿了数处。锹刃一撬,铁符应声裂成两半,断口处渗出极淡的腥气,像是封了十几年的血气终于得了透气。

    铁符底下那层土,颜色不对。青灰中透着暗黄,干硬得像烧过的骨灰。陆濯用指尖捻了一点,搓开,没说话,继续往下挖。到了第五层,锹刃触到了什么细脆的东西,他停住,放下铁锹,用手去拨——一根极细的骨头从土里露出来,指节大小,断口参差,像是被什么硬物碾碎后填进去的。

    陆濯深敛双目,无声掩下了眼底的暗色,沉声喊了一声,“冯老!”

    冯老一直跟在近旁,闻声立刻上前来。

    远处是围观百姓的窃窃私语声,坊墙近处却是安静得只能听见孙满仓不住的干呕声,其他人皆是沉默的,看着冯老小心地将夯土里的尸骨一点点取出,放在近旁铺好的白布上,尽力地一点点把遗骨拼凑完整。

    孙满仓双手抖得不行,突然想起了那个晚上夯土时的触感,铁锹铲下去,最下面那层土是软的,混着什么黏腻的东西,他不敢看,只是拼命地铲、铲、铲,一层土一层灰,浇狗血的时候,旁边的裴崇义说“泼匀些,莫露了形迹“。

    他满脸涕泪,这些年,他被人奉承着,从吏做到官,可谓越过了天堑,偌大长安能有几人?

    可这处坊墙,他却再不敢来,连路过也要绕着走。

    日头渐渐高升,连着几个时辰,坊墙处一直是安静有序地忙着,直到四具骸骨拼凑完整。

    冯老长舒一口气对陆濯禀报道,“骸骨一共四具,第一具为成年男子,年约四十。左锁骨嵌锈箭镞一枚,与骨合生,系生前中箭;肋骨断三处,钝器所致。股骨有拖曳擦痕。第二具,成年女子,年约三十余。盆骨碎裂,右胫骨折作三段;颈骨第二节有环形压痕,宽约二指,系勒扼所致。肋骨断口与前骸同属一钝器。第三具,老年女性,年逾六十。脊椎骨刺增生,牙床几落,仅余残齿三枚;致命伤在颅顶,裂口长约两寸,重物砸击。第四具,乃是年轻小娘子,年约十二、三。骨相已显女性特征;枕骨纵向裂痕一道,钝器自后一击而毙,无挣扎伤。四骸同穴,深约四尺,无棺椁,粗布裹缠。系同时间遭害,灭口后夯墙掩埋,符咒镇压。”

    “等等!”曲繁枝因这一家四口的尸骸而心生郁郁,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刚刚说,第四具尸骨是个……年轻的小娘子?”

    “不可能……伏家的是个儿子,那日我分明数过的,四个人,一个不少……那明明是个小郎君,怎么会成了小娘子……”孙满仓也听到了,却是不敢置信,嘴里语无伦次地喃喃道,糊了涕泪的面容更是惨白。

    陆濯瞄了一眼四具尸骨中,最小的那一具,默了半晌,对曲繁枝道,“冯老验尸四十载,从未出错!”

    而通过骸骨辨认性别,于这样经验丰富的仵作而言,不会有半点儿误判的可能。

    曲繁枝骤然抬首,“伏家那个儿子叫什么?”

    伏家的事儿能查到的他们都查了。

    “伏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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