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料罗湾前浪打船
十天天后,青州港。
海风腥咸,扑面就是一股子鱼虾腐烂和桐油混在一块的怪味。
码头上桅杆林立,帆布收得乱七八糟,跟一堆晾在绳子上的破衣裳似的。
陆怀瑾掀开车帘跳下来,靴子踩在石板上,湿滑滑的,沾了层海沫子。
戚继光和周瑜并排站着,身后是一队亲兵。
戚继光二十出头,黑瘦,颧骨高,眼窝深陷,像是被海风和日头把脸上的肉都刮没了。
他穿一身半旧的铁甲,胸甲上还带着几道划痕,擦都没擦。
周瑜比他年轻几岁,面白如玉,长身玉立,站在风里袍角翻飞,像一竿翠竹。
两人同时抱拳。
“汉王。”
陆怀瑾抬手止住他们的礼,目光已经越过码头,落在远处灰蒙蒙的海面上。
海天交接处,雾气很重,什么也看不清。
“官署不去了。”他说,“带我上炮台。”
戚继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转身在前头带路。
炮台建在港口东侧的礁石崖上,青条石砌的,离海面足有四丈高。
风从崖下灌上来,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陆怀瑾踩着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石阶往上爬,脚下湿滑,扶手冰凉刺骨。
到了顶上,视野豁然开朗。
东海横陈眼前,浪头翻着白沫,一浪接一浪地拍在崖壁上,水花飞溅,打湿了半边袍角。
陆怀瑾没躲,任凭海水糊在脸上,咸得发苦。
他抬起手,指着海面:“说吧,什么情况。”
周瑜上前一步,展开一幅海防图,用手掌压住被风吹得翘起的边角。
“汉王请看。”他手指在图上划过,“沿海青、云、幽三州,共设卫所十七处,水师战船一百四十余艘。”
“听着不少。”陆怀瑾没看图,眼睛盯着海面。
“问题是,这些船全是内河船型。”周瑜声音沉下去,“底平,吃水浅,帆面窄,遇上大浪就打横,根本出不了远海。”
他顿了顿,又说:“更要命的是,十七处卫所,各自为战。
上月倭寇袭琅琊港,云州那边的水师到第三天才接到消息。
等赶过去,人早跑了。“
陆怀瑾转过头,看向戚继光。
“你呢?你跟他们交过手。”
戚继光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符号和箭头。
“这是末将从实战中总结的。”他用手指点着图上的标注,“倭寇不乱打,他们有旗语。
桅杆上挂什么旗,编队就变什么阵。
最常见的是品字阵,三船一组,一前两后。“
他比划了一下:“撞上落单的船,前面那艘直插,逼你转向。
后面两艘从两侧包抄,像钳子一样把人夹死。“
陆怀瑾听着,眉头微皱。
“还有什么?”
“挑时辰。”戚继光说,“他们专挑雾天、潮汐交替的时候来。
那会儿海流乱,咱们的船转向困难,他们的船轻,反而更灵活。
来去如风,打完就跑,根本追不上。“
话音刚落,码头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回来了!甘将军回来了!”
陆怀瑾转身往下看。
只见几艘伤痕累累的战船歪歪斜斜驶进港口,桅杆断了两根,帆布撕得稀烂,船舷上全是焦黑的烧灼痕迹。
打头那艘船上,一个人影站在船头,铁甲上满是血污,左臂用布条缠着,渗出暗红。
是甘宁。
陆怀瑾快步走下炮台,来到码头。
甘宁跳下船,单膝跪地,声音沙哑:“末将无能,请汉王降罪。”
“说清楚。”陆怀瑾站着没动。
甘宁咬了咬牙:“末将率水师主力二十艘出海搜寻倭寇,在料罗湾外海遭遇伏击。
对方四十余艘,从南侧包抄过来,趁着风向突变,切入我军船阵。“
他低下头:“末将折损战船五艘,阵亡将士二百三十七人,重伤者逾百。”
陆怀瑾没说话,走到那艘破损最严重的旗舰旁边,踩着舷梯上了船。
船舱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地上散落着碎木屑和干涸的血迹。
船舷上有一个巨大的破洞,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硬物生生撞穿的。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个破洞的边缘。
木茬锋利,但断面不像是被刀斧劈开的,更像是被钝器从外往里挤碎的。
“马钧。”
马钧一直跟在后面,闻言快步上前。
“汉王。”
陆怀瑾指着那个破洞:“倭寇的船,船首装铁。”
马钧点头:“臣看过了,他们用的是包铁撞角,铸铁的,少说有两百斤重。”
“但船身呢?”陆怀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船身用的什么木料?”
马钧愣了一下,回忆道:“从残骸判断,是杉木。轻,但脆。”
“轻就对了。”陆怀瑾走下旗舰,站在码头上,看着那几艘破船,“船首包铁,是为了撞击。
船身用杉木,是为了减轻重量,提高速度和机动性。“
他转过头,盯着马钧:“如果咱们也装撞角,能不能一击把他们的船身捅穿?”
马钧眼睛一亮,沉思片刻,用力点头:“能!
杉木撑不住!
只要撞角够硬、船速够快,一下就能捅个对穿!“
陆怀瑾没再说话。
他回到临时征用的卫所衙门,要来了所有海防图纸和近期遇袭记录。
一张大海图铺在桌上,他拿着朱笔,一个点一个点地标注。
琅琊港,会稽港,钱塘港,料罗湾……
标注完,他退后一步,盯着图上那些红点看了很久。
戚继光站在一旁,忍不住问:“汉王在看什么?”
陆怀瑾用笔杆点了点料罗湾的位置。
“你看这些遇袭地点。”他说,“琅琊、会稽、钱塘,看着散,但你把它们连起来,就会发现——”
他用笔在图上画了几条线。
几条线,最终都汇聚在同一个地方。
料罗湾。
“倭寇的所有行动,都围着这个点在转。”陆怀瑾搁下笔,“他们不是随机袭扰,是有目的的。”
戚继光皱眉:“什么目的?”
陆怀瑾没回答,只是说:“你带小船队,去料罗湾设伏。
不用多,十艘就够。
藏在礁石后面,熄了灯火,等。“
“等什么?”
“等他们再来。”
戚继光抱拳领命,转身大步出了衙门。
夜深了,海风更凉。
陆怀瑾站在衙门口,看着戚继光带船消失在夜色里。
周瑜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汉王,料罗湾那边礁石多,暗流也急,夜里行船危险。”
“他知道。”陆怀瑾没回头,“但他更知道,打仗不能等。”
三天后的夜里。
月光被厚云遮住,海面黑得像泼了墨。
戚继光蹲在一艘小船的船舱里,手里攥着一根竹竿,大气不敢出。
船锚扔在礁石缝里,绳子绷得紧紧的,海水一涌一涌地推着船身,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他已经在这儿蹲了三个晚上,蚊子咬得满身是包,腿都蹲麻了。
身边的亲兵小声嘀咕:“将军,今晚还来吗?”
戚继光没理他,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海面。
忽然,他浑身一僵。
海平线上,一个光点亮了一下。
红的,像一颗燃烧的星星,从海面升起来,划过夜空,无声地炸开,碎成一片红色的火星。
信号火箭。
戚继光猛地站起来,抓起身边的令旗,狠狠往下一压。
“都醒醒!”他低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