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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倘若不美

    余笙说:“真正的六奇阁主,其实也说不上是谁。我师父常说:‘我钻研毒物,为的是熟悉毒性,更好的治病救人。平生只求无愧医德,用医学治死扶伤。’只因师父擅用毒物出神入化,师兄师姐又使得太滥,有时不免误伤好人,因此‘六奇阁主’这四个字在江湖上名头弄得十分响亮。师父不许师兄师姐泄露各人身份姓名,这么一来,只要什么地方有了离奇的下毒案件,一切账便都算在‘六奇阁主’头上。你瞧冤是不冤?”

    闵嘉庚说:“那你师父该当出来辩个明白啊。”余笙叹气说:“这种事也辩不胜辩……”说到这里,已将闵嘉庚五只手指推拿敷药完毕,站起身来说:“咱们今晚还有两件事要办,若不是……”说到这里突然住口,微微一笑。

    闵嘉庚接口说:“若不是我不听话,这两件事就易办得很,现下不免要大费手脚。”

    余笙笑着说:“你知道就好啦,走吧!”闵嘉庚指着躺在地下的郁华歆说:“又要请君入箩?”余笙说:“劳您的大驾。”

    闵嘉庚抓起郁华歆,放入竹箩筐,将竹箩筐搭上扁担,放上肩头挑起。

    余笙在前领路,却是向西南方而行,走了三里模样,来到一座小屋前,叫道:“阚大叔,走吧!”屋门打开,出来一个汉子,全身黑漆漆的,挑着副担子。闵嘉庚心想:“又有奇事出来啦!”有了前车之鉴,哪里还敢多问,紧紧跟在余笙身后,当真不离开她身边三步。余笙回眸一笑,意示嘉许。

    老阚跟着二人,一言不发。余笙折而向北,四更过后,到了六奇阁外。

    她从竹箩筐中取出三大丛奇花,分给闵嘉庚和老阚每人一丛,与闵嘉庚二人跃过血矮栗,老阚不会武功,从树丛间挤了进去。到了铁铸的圆屋外面,余笙叫道:“二师兄、三师姐,开不开门?”连问三声,圆屋中寂无声息。

    余笙向老阚点点头。老阚放下担子,担子一端是个风箱。他拉动风箱,烧红炭火,熔起铁来,敢情他竟是个电工。闵嘉庚看得大奇。又过片刻,只见老阚将烧红的铁汁浇在圆屋上,摸着屋上的缝隙,一条条地浇去,竟是将铁屋上启闭门窗的通路一一封住。料来尚登辉和徐双便在屋中,想是忌惮余笙厉害,竟不敢出来阻挡。

    余笙见铁屋的缝隙已封了十之八九,屋中人已没法出来,向闵嘉庚招招手。两人向东越过血矮栗,向西北走了数十丈,只见遍地都是大岩石。余笙数着脚步,北行几步,又向西几步,轻声说:“是了!”点灯笼一照,见两块大岩石之间有个碗口大小洞穴,洞上又用一块岩石凌空搁着。余笙低声说:“这是他们的通气孔。”取出那半截蜡烛点燃了,放在洞口,与闵嘉庚站得远远地瞧着。

    蜡烛点着后,散出极淡轻烟,随着微风,袅袅从洞中钻了进去。

    瞧了这般情景,闵嘉庚对余笙的手段更是敬畏,但想到铁屋中人给毒烟这么一薰,哪里还有生路?不禁心生怜悯:“这淡淡轻烟本已极难知觉,便算及时发现,堵上气孔,最后还是要窒息而死,只差在死得迟早而已。难道我眼看着她干这等绝户灭门的毒辣行径,竟不加阻止么?”

    只见余笙取出一把小小团扇,轻扇烛火,蜡烛上冒出的轻烟尽数从岩孔中钻了进去。闵嘉庚再也忍耐不住,霍地站起问:“余姑娘,你那师兄师姐与你当真有不可解的怨仇么?”余笙说:“没有呀。”闵嘉庚又问:“你师父传下遗命,要你清理门户,是不是?”余笙说:“眼下还没到这个地步。”闵嘉庚说:“那……那……”心中激动,不知如何措辞,一时说不下去了。

    余笙抬起头来,淡淡问:“什么呀?瞧你急成这副样子!”闵嘉庚定了定神说:“倘若你师兄师姐并无非杀不可的过恶,请你给他们留一条改过自新的道路。”余笙说:“是啊,我师父也这么说。”顿了顿说:“可惜你见不到我师父了,否则你们一老一少,一定挺说得来。”口中说话,手上团扇仍不住拨动。

    闵嘉庚挠了挠头,指着蜡烛问:“这毒烟……这毒烟不会致人死命么?”余笙说:“啊,原来闵少侠在大发慈悲啦。我是要救人性命,不是在伤天害理。”说着转过头来,微微一笑,神色颇为妩媚。闵嘉庚满脸通红,心想自己又做了一次傻瓜,虽不懂喷放毒烟为何反是救人,心中却甚感舒畅。

    余笙伸出左手小指,用指甲在蜡烛上刻了条浅印,说道:“请你给我瞧着,别让风吹熄了,点到这条线上就熄了蜡烛。”将团扇交给闵嘉庚,站直身子,四下察看,倾听声息。闵嘉庚学着她样,将轻烟扇入岩孔。

    余笙在十余丈外兜了个圈子,没见什么异状,回来坐在一块圆岩上说:“引了狼群来踏我花圃的是二师兄的女儿,叫尚延晨。”闵嘉庚“啊”了一声,问道:“她也在这下面么?”说着向岩孔中指了指。余笙笑着说:“是啊!咱们费这么大劲,便是去救她。先熏晕了师兄师姐,做起事来才不会碍手碍脚。”闵嘉庚心想:“原来如此。”

    余笙说:“二师兄和三师姐有一家姓冯的对头,到了张家界已有半年,使尽心机,总解不了铁屋外的血矮栗之毒,攻不进去。死在黄石寨外的那两个人,十有八九便是冯家的。我种的奇花,却是血矮栗的克星,二师兄他们一直不知,直到你和王先生身上带了奇花,不怕毒侵,他们这才惊觉。”闵嘉庚说:“是了,我和王大哥来的时候,听到铁屋中有人惊叫,必是为此。”

    余笙点点头说:“这血矮栗的毒性,本来无药可解,须经常服食树上所结的栗子,才不受栗树气息的侵害。幸好血矮栗毒性虽强,倒也不易为害人畜,只要有这么一棵树长着,周围数十步内寸草不生,虫蚁绝迹,一看便知。”闵嘉庚说:“怪不得这铁屋周围连草根也没半条。我把两匹马的口都扎住了,还是避不了毒质,若不是你相赠奇花……”说到这里,想起今晚的莽撞,不自禁暗暗惊心,心想:“无怪江湖上一提到六奇阁主便谈虎色变,王大哥极力戒备,确非无因。”

    余笙说:“我这奇花是从七叶花的培育方式上新试出来的品种,总算承蒙不弃,没在半路上丢掉。”闵嘉庚微笑说:“这花颜色娇艳,很是好看。”余笙说:“幸亏这奇花好看,倘若不美,你便把它扔了,是不是?”闵嘉庚一时不知所对,只说:“唔……就算不美,是你送的,我又浇过它,也不会随便抛了。”心中却想:“倘若这花果真十分丑陋,我会不会仍藏在身边?是否幸亏花美,这才救了我和王大哥的性命?”

    正在此时,一阵风吹了过来,闵嘉庚正自寻思,没举扇挡住蜡烛,烛火一闪,顿时熄了。闵嘉庚轻轻叫声:“啊哟!”忙取出火折,待要再点蜡烛,只听余笙在黑暗中说:“算啦,也差不多够了。”闵嘉庚听她语气中颇有不悦之意,心想她叫我做什么事,我总没做得妥帖,似乎一切全都漫不经心,歉然说:“真对不起,今晚不知怎的,我总失魂落魄的。”余笙默然不语。

    闵嘉庚说:“我正在想你那句话,没料到刚好有一阵风来。余姑娘,我想过了,你送我这奇花之时,我全没知这是救命之物,但既是人家一番好意给的东西,我自会好好收着。”余笙听他这几句话说得恳切,“嗯”了一声。

    黑暗中两人相对而坐,过了一会,闵嘉庚说:“我从小没爸没妈,难得有谁给我什么东西。”余笙说:“我也从小没爸没妈,还不是活得这么大了?”说着点燃了灯笼说:“走吧!”闵嘉庚偷眼瞧她脸色,似乎并没生气,不敢再说什么,便跟随在后。

    两人回到铁屋前,见老阚坐在地下吸烟。余笙说:“阚大叔,劳您驾,凿开这条缝!”所指之处,正是适才她要老阚焊上了的。老阚也没问什么原由,拿出铁锤铁凿,叮叮当当地凿了起来,不到半个小时,已将焊上的缝凿开。

    余笙说:“开门吧!”老阚用铁锤东打打,西敲敲,倒转铁锤,用锤柄一撬,铛的一声,一块大铁板落了下来,露出一个六尺高、三尺宽的门口。老阚对铁屋的构造似乎了如指掌,伸手在门边一拉,便有一座小小的铁梯伸出,从门上通向内进。

    余笙说:“咱们把奇花留在外面。”三人将身上插的一束奇花都抛在地下。余笙正要跨步从小铁梯走进屋去,轻轻嗅了一下,说道:“怎么你身上还有奇花?别带进去。”闵嘉庚说:“噢!”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打了开来,说道:“你鼻子真灵,我包在包里你也知道。”

    那布包中包着《北斗秘籍》,还有些杂物,日间余笙给他的那棵奇花也在其内,只是包了大半日,早已枯萎了。闵嘉庚捡了出来,放在铁门板上。余笙见他珍而重之地收藏着这棵奇花,知他刚才没说假话,很是欢喜,向他嫣然一笑说:“你没骗人!”闵嘉庚一愣,心想:“我何必骗你?”余笙指着铁屋的门说:“里面的人平时服食血栗惯了,这奇花正是克星,他们抵受不住。”提起灯笼,踏步进内。闵嘉庚和老阚跟着进去。

    走完铁梯,是一条狭窄甬道,转了两个弯,来到一个小小厅堂。墙上挂着书画对联,厅中摆的是湘妃竹桌椅,陈设雅致。闵嘉庚暗暗纳罕:“那尚登辉形貌粗鲁,居处却是这等所在,倒像是到了学者的家里。”余笙毫不停留,一直走向后进。

    闵嘉庚跟着她走进一间厨房模样的屋子,眼前所见,不由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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