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笙吹灭蜡烛,放入怀中,默不作声。
闵嘉庚问:“你这位郁师兄怎么了?”余笙“嘿”的一声,并不回答。过了半晌,闵嘉庚又问一句,余笙又“哼”了一下。闵嘉庚低声说:“怎么?你心里不痛快么?”余笙幽幽说:“我说的话,你没一句放在心上。”
闵嘉庚一怔,这才想起,她和自己约法三章,自己可一条也没遵守:“她要我不跟旁人说话,我不但说话,还自报姓名。她要我不许动武,我却连打两人。她叫我不得离开她身子三步,唔,我离开她十步也不止了……”越想越歉然,讪讪说:“真对不起,只因我见这三人凶狠得紧,只怕伤到了你,心里着急,顿时什么都忘了。”
余笙“嗤”的一笑,语音突转柔和,说道:“那你全是为了我啦!自己忘得干干净净,却把错处都推在旁人身上,好不害臊!你为什么要自报姓名?这对夫妻最会记恨,一找上了你,阴魂不散,难缠得紧。他们明的打不过你,暗中下起毒来,千方百计,神出鬼没,那可防不胜防。”
闵嘉庚只听得心中发毛,心想她的话倒非夸大其词,但事已如此,怕也枉然。
余笙又问:“你干嘛把姓名说给他夫妇知道?”闵嘉庚轻轻一笑,并不回答。余笙说:“你打了他们二人,只怕他们找上我,是不是?你要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你为什么待我这么好?”最后这两句话说得甚是温柔,闵嘉庚在黑暗中虽见不到她面容,但想来也必神色柔和,当下也很诚恳说:“你一直照顾我,令我避却危难。将心比心,我自然当你是好朋友啦。”
余笙很是高兴,笑着说:“你真的把我当作好朋友么?那么我先救你一命再说。”闵嘉庚吃了一惊,问道:“什么?”余笙说:“得点个火,那灯笼呢?”俯身去摸徐双丢下的那只灯笼,但在黑暗之中一时摸不到,不知她是丢在哪一处草丛中。闵嘉庚问:“你怀里不是还有半截蜡烛么?”余笙笑着说:“你要小命儿不要?这是用碧血真情七叶花做的蜡烛啊……嗯,在这儿了。”她在草丛中摸到了灯笼,晃火折点燃了,黑黝黝的森林中顿时生起一团淡绿的光亮,将两人罩在绿幽幽的灯笼光下。
闵嘉庚听到尚登辉夫妇和郁华歆接连几次说起“碧血真情七叶花”七字,似乎那是一件极厉害的毒物,灯笼光下见郁华歆俯伏在地,一动也不动,似乎已然僵毙,顿时省悟,“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说道:“若非我鲁莽出手,尚登辉夫妇也给你制服了。”
余笙微微一笑说:“你是为我的一片好心,我还是领你的情。”
闵嘉庚望着她似乎弱不禁风的身子,好生惭愧:“她年纪还小我好几岁,但这般智计百出,我枉然自负聪明,又怎及得上她半分?”这时已明白其中道理,余笙的蜡烛是以剧毒的药物制成,点燃之后,发出的毒气既没异味,又无烟雾,因此连郁华歆等三个使毒的大行家也坠其术中而不自觉。自己若不贸然出手,那么尚登辉夫妇多闻一会蜡烛的毒气,必定晕倒。但那时两人正夹攻余笙,出手凌厉,只怕尚未晕倒,她已先受其害。
余笙猜到他心思,说道:“你用手指碰一下我肩头的衣服。”闵嘉庚不明她用意,但依言伸出食指,轻轻在她肩上抚了一下,突然食指有如火炙,不禁疼得跳了起来。余笙见他这一跳情状狼狈,咯咯一阵娇笑,说道:“他夫妇倘若出手碰到我衣服,滋味便是这般了。”闵嘉庚将食指在空中摇了几摇,炙痛兀自剧烈,说道:“好家伙!你衣衫上放了什么毒药?这么厉害?”余笙说:“这是赤蝎粉,也没什么了不起。”
闵嘉庚伸食指在灯笼的火光下看时,见手指上已起了一个个细泡,心想:“黑暗中幸亏我没碰到她衣衫,否则那还了得。”
余笙说:“你别怪我叫你上当。我是要你知道,下次碰到我这三个师兄师姐,当真要处处提防。你武功自然比他们高得太多,但你瞧瞧你手掌。”
闵嘉庚伸掌一看,不见有异。余笙说:“你在灯笼前照照。”闵嘉庚伸掌到灯笼之前,绿光下只见掌心隐隐似有一层黑气,惊问:“他……他二人练过毒砂掌么?”余笙淡淡说:“六奇阁的弟子,岂有不练毒砂掌之理?”
闵嘉庚惊诧说:“原来尊师就是六奇阁主!他老人家去世了么?怎么你这几位师兄师姐对尊师这般无情无义?”
余笙轻轻叹了口气,到大树上拔下银簪和透骨钉,将师父两张字谕折好,放回怀中。这时第一张字谕上发光的字迹已隐没不见,只露出“知名不具”所写的那两行黑字。
闵嘉庚问:“这字条是你写的?”余笙说:“是啊,师父那里有我大师兄手抄的药经。他的字我看得熟了。只是这几行字可学得不好,只得其形而不能得其神。他的书法还要俊俏挺拔得多。”闵嘉庚自幼无人教他读书,说到书法什么,那是一窍不通。
余笙说:“师父的手谕向来是用三炼矾水所写,要在火上一烘,方始显现,我又用虎骨的骨髓描了一遍,黑暗之中便发闪光了。你瞧!”说着熄了灯火,纸笺上果然现出她师父手谕闪光字迹。待点亮灯笼,闪光之字隐没,看到的只是余笙所写的短简,这短简自是写在手谕的两行之间。同是一张纸笺,光亮时现短简,黑暗中见手谕。郁华歆等正自全神贯注地激斗,突见师父的手谕在树上显现,自要大吃一惊,余笙再手持蜡烛走出,一时之间,他们只想着师父所遗的那部《济世医典》,纵然细心,也不会再防到她手中蜡烛会散发毒气了。
这些诡异之事一件件揭开,闵嘉庚顿时恍然,脸上流露出又明白了一件事的喜色。
余笙笑问:“你中了毒砂掌,怎么反而高兴了?”闵嘉庚笑着说:“你答允救我一命的,有六奇阁主的高徒在此,我还担心什么?”余笙嫣然一笑,鼓气又吹灭灯笼,只听她走到竹筐旁,瑟瑟索索地发出些轻微声响,不知她在竹箩筐中拿些什么,过了一会,回来点燃灯笼。
闵嘉庚眼前陡然一亮,见她已换上了一套白衫蓝裤。余笙笑着说:“这衣衫上没毒粉了,免得你提心吊胆,唯恐一个不小心,碰到了我衣服。”闵嘉庚叹了口气说:“你什么都想到了。我年纪是活在狗身上的,有你十成中一成聪明,那便好了。”
余笙说:“我学了使用毒药,整日便在思量打算,要怎么下毒,旁人才不知觉,又要防人反来下毒,挖空心思,便想这种事儿。唉,哪及得上你心**阔天空,自由自在?”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拉过闵嘉庚右手,用银簪在他每根手指上刺了个小孔,然后双手两根大拇指自他掌心向手指挤迫,小孔中流出的血液带有紫黑之色。她针刺的部位恰到好处,推挤黑血,手势又极灵巧,闵嘉庚竟不感痛楚,过不多时,出来的血液渐变鲜红。
这时伏在地下的郁华歆突然身子一动。闵嘉庚说:“醒啦!”余笙说:“不会醒的,至少还要六个小时。”闵嘉庚说:“刚才我把他挑了来,这人就像死了一般,我一点也不知道。他僵是僵得到了家,我的傻可也傻得到了家。”余笙微笑说:“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傻,那才叫不傻呢。”
隔了一会,闵嘉庚说:“他们老是问什么《济世医典》,那是一部药书,是不是?”余笙说:“是啊,这是我们师祖花了毕生心血所著的一部书,我师父又将自己的一生济世救民的经验写在里面。给你瞧瞧吧!”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小小包裹,打开外面的布包,里面是一层油纸,油纸内是一部六寸长、四寸宽的黄纸书。封皮上写着“济世医典”四字。余笙用银簪挑开书页,满书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字,不言可知,这书每一页上都染满剧毒,无知之人随手一翻,非倒大霉不可。
闵嘉庚见她对自己推心置腹,什么重大的秘密也不隐瞒,心中自是欢喜,只是见着这部毒经心中发毛,似觉多瞧得几眼,连眼睛也会中毒,不自禁地露出畏缩之意。余笙将药书包好,放回怀中,然后取出一个黄色**,倒出些紫色粉末,敷在闵嘉庚手指的针孔上,在他手臂关节上推拿几下,那些粉末竟从针孔中吸了进去。
闵嘉庚欢喜说:“大国手!大国手!这般的神乎其技,我从未见过。”余笙笑着说:“那算什么?你若见到我师父给人开膛剖腹、接骨续肢的本事,那才叫神技呢。”闵嘉庚悠然神往说:“是啊,尊师虽擅于使毒,但也必挺会治病救人。”余笙脸现喜容说:“我师父如听到你这几句话,一定会喜欢你得紧,要说你是他的忘年知己。唉,可惜他老人家已不在了。”说着眼眶不自禁地红了。
闵嘉庚说:“你师姐说你师父偏心,只管疼爱小徒弟,这话多半不假,我看也只你一人,才记着师父。”余笙说:“我师父生平收了四个徒儿,这四个人给你一晚上都见到了。郁华歆是我大师兄,尚登辉是二师兄,徐双是三师姐。收了三师姐后,师父本来不想再收徒儿了,但见我三位师兄师姐闹得太不像话,只怕他百年之后无人制得住他们,三人为非作歹,更要肆无忌惮,害人不浅,因此到晚年又收了我这个关门弟子。”顿了顿说:“我这三个师兄师姐本性原也不坏,只为三师姐嫁了二师兄,大师兄和他俩结下深仇,三个人谁也不肯干休,弄到后来竟难以收拾。”
闵嘉庚点点头,问道:“你大师兄也要娶你三师姐,是不是?”余笙说:“这些事过去很久了,我也不大明白。只知道大师兄本来是有媳妇的,三师姐喜欢大师兄,便把师嫂毒死了。”闵嘉庚“啊”的一声,只觉学会了下毒功夫,自然而然会残忍起来。
余笙又说:“大师兄一气之下,暗中给三师姐服了一种毒药,害得她驼了背、跛了脚。那时师父去了高原地采药,待回来已来不及救治了。二师兄暗中一直喜欢着三师姐,她虽残废,却并不嫌弃,便和她成了亲。也不知怎么,他们成婚之后,大师兄却又想念起三师姐的诸般好处来,竟又去缠着她。我师父给他们三人弄得十分心烦,不管怎么开导教训,这三人反反复复,总纠缠不清。倒是我二师兄为人比较正派,对妻子始终没二心。他们在黄石寨用生铁铸了这座铁丘坟,庄外又种了血矮栗,原先本是为了防备大师兄纠缠,后来他夫妇俩在江湖上多结仇家,这铁丘坟又成了他们避仇之处了。”
闵嘉庚点头说:“原来如此。怪不得江湖上说到六奇阁主时说法不同,有的说是个教授学者,有的说是个粗豪大汉,有的说是个驼背女子,更有人说是个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