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曼春诧异地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没想到明楼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她印象里，师哥向来不掺和这些恩怨是非，如今竟也会开口劝她留后路。
不过很快，她脑海里闪过前几天陈沐跟她说过的话。
那话里的意思，跟今天明楼说的，几乎是同一个调子。
怎么两个和自己亲近的男人都来劝她留退路？
难道自己真的走错路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回去。
汪曼春沉默了一会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连脚下的步子都乱了半拍。
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了点试探：“师哥，你回国加入新政府，新政府又委你以重任，那你效忠汪先生吗？”
“效忠？”明楼似乎听到了一个笑话，嘴角微微动了动，“我不过是在这乱世里找个站脚的地方罢了，哪谈得上效忠？”
他转头看向汪曼春：“我这种人，谈不上效忠谁，也不信那些大道理。”
“可曼春，你呢？”
“你总不会也是找个站脚的地方吧？”
“你效忠的是哪一边？”
汪曼春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效忠新政府。”
明楼看了她一眼，没拆穿，也没接话。
她像是再也不想谈这个，话锋一转，语气故作轻松下来：“师哥，你说现在到处都在打仗，还有清净的地方吗？”
“没有。”明楼答得干脆，“这世道，哪儿都一样。”
“既然哪儿都不清净，那为什么不过好眼前的日子呢？”她看着明楼，声音却放得柔了些，“师哥，你说是不是？”
明楼没有接话。
汪曼春停下脚步，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你考虑一下。”
明楼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
“曼春，有些事不是考虑不考虑的问题。”他语气不重，但话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而是以你我两家的关系，短期内根本就解决不了。”
汪曼春还想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声音不算太近，听着像在公园侧门外那条马路上。
突兀的一响，划破了午后的平静。
游人纷纷停下脚步，朝声音方向张望，有的脸上还带着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明楼顺势转了话头，又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样子：“你看，连公园都不清净了。现在哪儿还有能好好说话的地方？”
汪曼春也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下。
她是76号的人，对枪声比一般人敏感。
只这一下，她心里已经把方位和大概距离都估了个七八分。
隔了几秒，公园侧门方向又传来几声枪响，这回更密，也更近了。
游人们这下子醒过味来，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打枪了”，
人群顿时乱起来，推着搡着往公园深处跑，方才的悠闲一下子被冲得粉碎。
“走，别站路中间。”明楼眼疾手快，拉了一下汪曼春的胳膊。
两人往路边退了几步，避开奔逃的人流。
刚退到路边，侧门方向就跑进来两个年轻人。
跑在前面的那个步子还算稳，一边跑一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
后面那个就不行了，左腿上全是血，跑起来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像要栽倒。
后面紧跟着十来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特务。
领头那个一边跑一边喊：“站住！再跑开枪了！”
明楼眼神一凝。
这身衣服他是熟悉的。
是76号特务们的标准服饰。
汪曼春也看见了那身黑中山装，脸色微微一变，反手拉住明楼往路边一丛海桐后面退了两步。
“师哥，你先避一下。”她压低声音，“是我的人，别让他们看见你跟我在一起。”
灌木枝叶挡在两人身前，隔着缝隙还能看见那两个年轻人从路上跑过去，脚步又急又重。
两人还没跑出去多远，后面受伤的那个跑不动了。
他靠在了一棵法国梧桐后面，喘着粗气，冲前面摆手：“走你的，别回头！”
“一起走！”前面那个回过头来，伸手要回来拉他。
“别废话！”受伤的靠在树干上，把枪架稳，声音又急又狠，
“我跑不动了，你跑得动。别两个人都折在这儿！”
前面那个咬了咬牙，犹豫了一瞬，终于还是转头就往公园东边跑。
特务已经追上来了。
受伤的抬手就是一枪，特务们见状，赶忙散开，各自寻找掩体躲藏。
一时间竟被这孤零零的一把枪压得不敢抬头。
跑掉的那个已经蹿出去十几步，拐进公园东门外那条窄巷子，身影很快被墙角的阴影吞没。
但对方毕竟只有一个人，一把枪。
火力再猛，也架不住人数的悬殊。
很快，弹匣里的子弹打完了。
特务们趁着对方换弹匣的功夫，立马还击。
十几把枪的枪口同时亮起火光，密集的弹雨铺天盖地压过去。
靠在树后的年轻人身子突然一软，顺着树干缓缓滑了下去，手里的枪脱了手，掉在地上。
“追！别让那个跑了！”领头的特务一挥手，七八个人立刻拔腿往东门追过去。
明楼看着这一切，皱了皱眉：“公共场所开枪，这要是打到老百姓怎么办？”
“你们76号现在办事，连个场合都不挑了？”
“不是挑不挑场合的问题。”汪曼春嘴上应着，目光还在东门方向，“这帮人跟泥鳅一样，一松手就钻没影了。”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明楼拉了她一下：“你干什么去？”
“过去看看。”汪曼春回过神来，像是才想起身边还站着明楼，脚步顿住，语气放缓了些，
“师哥，你先别出去，我过去问问怎么回事。”
“你去吧。”明楼松了手，“别闹太大动静。我从这后面先离开了。”
汪曼春点了一下头，从海桐后面闪出去，快步往东门方向走了。
明楼看了一眼那个倒在梧桐树下的年轻人，心中闪过一阵悲痛。
此时那个年轻人身边围了两个特务，正弯腰搜他的身。
其中一个从死者怀里摸出个什么东西，翻来覆去看了看，揣进了自己兜里。
明楼收回目光，转身向着往公园南门方向走去，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