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头几天,上海滩的消息来得比冷风还快。
陈沐坐在巡捕房的办公室里,随手翻看着齐佩林丢在桌角的《申报》。
他的目光落在左下角一块巴掌大的消息上:即将出任中储银行要职的谢庭芝,昨晚在大都会舞厅被人打死了。
陈沐挑了挑眉。
这种消息放在平时,根本没人会多看一眼。
上海滩哪天不死几个人,见惯了的,连茶余饭后的谈资都算不上。
可放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就完全不一样了。
中储银行一月六号挂牌,中储券同步发行,这是汪伪政府眼下顶要紧的一件大事,牵动着整个沦陷区金融的血脉。
谢庭芝是内定的要员之一,人还没等走马上任,就先吃了枪子。
这摆明了是冲着中储券来的。
“佩林,你们最近的动作不小啊。”陈沐抬起头,看向坐在一旁慢悠悠喝茶的齐佩林,
“十二月还没过几天呢,这都第几个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回报纸上,“对了,那个杜格,也是你们干的吧?”
其实说起来,杜格并不算汉奸,至少明面上不是。
他是法租界公董局的人,跟日本人走得近,暗地里眉来眼去也不是一天两天,但还没到公开投靠那一步。
按照以往军统的行事习惯,远够不上吃枪子。
可现在,这样的人,也被打死了。
这说明沪市区现在做事,不看身份,只看立场了。
你但凡敢跟日本人不清不楚,那就把你放进暗杀名单里。
齐佩林低着头没吱声,在那装模作样地喝着茶,既不承认也没否认。
陈沐靠在椅背上,眉头慢慢皱起来:“你们杀得这么急,行动这么密,就不怕出事?”
暗杀这种事,讲究的是快准狠、收放有度。
风头太盛,树大招风,很容易就会落入日伪的陷阱里,那时候折进去的就不是一条两条人命了。
齐佩林这回没有否认,只含糊道:“上面的安排,我这边确实不清楚。谭区长怎么跟重庆沟通的,轮不到我过问。”
陈沐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追。
只是他心里有点疑问。
沪市区那边杀得这么热闹,动静闹得全上海都知道,外勤组却连一点配合命令都没收到,这不合常理。
按理说,外勤组和沪市区同在上海,这样大规模的行动,上面无论如何也该知会一声。
他心中虽然疑惑,但也没傻到主动去打听上面的安排。
他可不愿意外勤组也参与到这种行动中。
有些浑水,趟进去容易,想抽身出来就难了。
外勤组能安安稳稳扎在上海,靠的就是谨慎。
这段时间,沪市区的战果的确不错,一个接一个的汉奸倒在枪口下。
可日伪特务也不是木桩子,不可能光挨打不还手。
沪市区这段时间的损失也不小,尤其是进入日占区的行动,几乎很少能全员安全撤回的。
执行任务的人,十去能回来六七个,就算是运气顶好的了。
可谓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可能也正是戴老板没有下令外勤组参与进来的原因吧。
外勤组满打满算也就五十来号人,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折一个少一个,实在损耗不起。
陈沐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一转,带着点玩笑的意味:“佩林,你说我是不是也在你们要杀的名单里啊?”
“没有,绝对没有!”齐佩林这回接得飞快,手都摆起来了,
“督察长您别开这种玩笑。”
“沪市区再怎么着,也不可能对您动手。”
“您对我们的好,上头心里都有数。”
陈沐笑眯眯地看着他:“但愿你说的都是真的。”
他可不想稀里糊涂地死在自己人手里,那可就太冤了。
......
与此同时,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另外两个人也在说同一件事。
明楼和汪曼春难得有空,约在公园散步。
两人走得不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从远处看,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体面男女。
可凑近了听,话里的东西却血淋淋的。
“我听说光是十一月,新政府就损失了二十三名官员。”明楼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曼春,这是真的?”
“师哥,是真的。”汪曼春应得坦然,声音里却又透着一股冷意,
“不过我们也没闲着,这阵子抓了不少,在押的也枪决了四十三个。”
“就是让外面那些人看看,杀我们的人是什么下场。”
“我们还……”
汪曼春话没说完,明楼抬手止住了她。
“报复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杀来杀去,新政府的脸面就能稳住了?”
“暗杀这种事,得从根上控制。”
他说这话时语气没变,但看了汪曼春一眼,那眼神跟刚才散步时不太一样,
“我还听到一个说法,说你们枪决的那批人里,有个十三四岁的卖花小女孩。”
“这样的人,会是地下党?”
“还是重庆那边的特工?”
“师哥——”汪曼春刚要辩解,又被明楼抬手止住了。
“你先听我说完。”明楼看着她,语气缓了一些,
“曼春,你维护新政府的决心是好的,可我不希望你因此变成毫无底线的刽子手。”
汪曼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扯了扯嘴角:“师哥,你当我是杀人狂?”
“那个卖花女的事,我也是事后才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师哥,你在财政部坐办公室,看的是报表和数字。”
“我在76号,整天面对的是血和尸体。”
“你觉得我变了,可我要是不变,死在街上的就是我。”
说完这句,她偏过头去,像是怕明楼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你有你的难处,我明白。”明楼点了点头,“这条路不好走,手上不沾东西站不稳。”
“可我不认同你的做法。”
他脚步没停,斟酌了好一会才继续开口,不过声音却低了许多,
“曼春,你我两家都是上海的名门,家大业大。”
“你把事情做绝了,仇家找上门来,找的不只是你一个人。”
“到时候,牵连的是整个家族。”
“你就没为他们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