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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富察·清梧89

    耳边女儿细碎绝望的哭声,一遍遍拉扯着永宁早已百炼成钢的心脏。

    她想要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恸好好安抚女儿,可兄长离世的伤口尚且新鲜,自幼疼爱她护她一生的双亲又骤然撒手人寰。

    这份接连不断的打击,彻底击碎了她强硬了两世的心。

    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落在明黄的龙袍上,晕开点点湿痕。

    她俯身紧紧抱住怀中痛哭的女儿,一下下温柔轻拍着她的脊背,什么话都没说。

    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她只是像当年阿玛额娘安抚她跟哥哥一般,把最原始的体温和心跳传递过去。

    良久,永宁缓缓直起身,抬手擦干面上的泪痕。

    眼眶还是红的,可目光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清明。

    她强行压下心底滔天翻涌的悲恸,神色重归沉静,当即颁下圣旨:

    太上皇与太后相守一生,朝夕相伴,形影不离,一生恩爱,一世情深。

    生前不曾分离,死后亦当同归。

    她破例越制,力排众议,将二人合葬一室。

    生同衾,死同穴。

    帝后双双薨逝的噩耗极速席卷京城,朝野内外举国同悲。

    早已稳居朝堂中枢的大学士琅嬅,听闻噩耗的刹那,手中茶盏直直坠地,碎瓷溅了一地。

    她像是没听见,整个人僵在原地,周身暖意尽数褪去,彻骨寒凉席卷四肢百骸。

    岁月变迁,风云易位,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年困于深宫的贤妃。

    正是因为弘历与清梧推行新政、开创女性参政的先例,她才有机会走出那道宫门、建功立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官至大学士,地位与权势远超当年的伯父马齐。

    那一纸诏书,改变的不仅仅是一项制度,是千千万万女子的命运。

    若无二人的革新与成全,她这一生大抵只会困于深宫、庸碌终老,永远看不见宫墙外的山河辽阔,永远不知道自己能走到这么远的地方。

    心绪稍稍平复,琅嬅默然换上规整官袍,一丝不苟地抚平每一道褶皱。

    她在铜镜前站了很久,看着镜中满头白发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在富察氏族长搀扶下登车启程,匆匆奔赴皇宫。

    此刻的皇宫门外,风雪如注,车马骈阗,冠盖满堂。

    无数旧人聚在宫门前,黑压压的一片,被风雪裹成沉默的山海。

    乌拉那拉氏掌权人青瑶静立风雪之中,穿了一身素服,没有撑伞,肩头落满了雪也浑然不觉,神情肃穆。

    当年的深宫旧友、初代新政女官、深耕朝野的资深女臣、靠新政崛起立业的女商人,尽数汇聚于此,无人缺席。

    这些人从五湖四海赶来,有的连夜策马奔了上百里,有的放下手头一切事务星夜兼程,只为送那两个人最后一程。

    她们曾被封建枷锁牢牢桎梏,被世俗规矩层层束缚,以为这一生就是这样了。

    是弘历与清梧的仁政革新,像一道劈开铁幕的闪电,让光照了进来,为她们撕开前路、予她们挣脱枷锁、安身立命的底气与机遇。

    她们的重生、她们的事业、她们全新的人生,皆拜二人所赐。

    这份恩泽,早已刻入骨血,终生难忘。

    众人两两相望,无需多言,眼底流转的悲痛与感念早已互通心意。

    风雪簌簌落满肩头,无人拂拭。

    众人紧随永宁的脚步出宫,静立长街两侧,默然等候棺椁归城。

    两具肃穆的棺椁缓缓穿行长街,哀乐沉沉。

    全城压抑许久的悲恸终于彻底爆发,哭声连天。

    新晋女官跪地痛哭,感念二人开创新局、赋予万千女子新生。

    受益新政的女商人泣不成声,跪地叩拜,感念二人普惠万民、福泽天下。

    人群之中,一名年老女官直直跪在雪地里,任凭风雪落满身躯,冻得嘴唇发紫也不肯起身。

    含泪哽咽,说若不是当年女科新政推行,她早就被家里卖去抵债了,是那一纸诏书把她从火坑里拽了出来,哪能有今天读书理政、立身朝堂的机会。

    她身旁跪着另一位中年妇人,布衣素面,双手布满老茧,一看便是常年劳作之人。

    那妇人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一遍遍重复着“恩人”二字。

    原来她是京城郊外的一名普通织娘,新政推行后官府在各州县开设织造坊,招纳女子入坊做工,凭手艺挣银子。

    靠着这份收入供儿子读了书、给公婆治了病,家里翻修了漏雨的屋顶,过上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听闻太上皇和太后驾崩,她连夜走了三十里路进城,只为在长街上磕几个头。

    不远处,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颤巍巍伫立雪中,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方素色锦帕。

    帕子已经洗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上面绣着半朵清雅寒梅,针脚细密,尚未完工。

    她泪眼婆娑,低声喃喃,这是她年少在官办女学馆学女红时绣的,还差最后一针,本想等太后寿辰时亲手献上去。

    谁知道这一等,就再也等不到了。

    说完她将那帕子轻轻贴在心口上,失声痛哭。

    沿街百姓尽数跪拜,哭声连绵遍野。

    整座京城笼罩在满城缟素之中,素白的布幔挂满了家家户户的门楣,延绵不绝如同另一场大雪。

    山河同悲,万民同哀。

    皇家陵寝肃穆清冷,山势巍峨,草木含悲,沉沉哀乐萦绕青山幽谷,久久不散。

    下葬仪式在即,满朝文武接连上奏劝谏,恳请永宁恪守祖制、遵循尊卑礼制,切勿越矩改制乱了皇家规制。

    合葬一事虽破格,倒也不是全无先例,可永宁接下来要做的,让整个礼部都坐不住了。

    她力排众议,再度下旨,将镇国王永晞的灵柩迁入皇家陵寝,安放在二人陵墓之中。

    礼部尚书跪在殿前磕破了额头,奏折一封接一封地往上递,说这于礼不合,王爷已有陵寝,擅自迁葬是对先王不敬,更是乱了尊卑伦常。

    朝中议论纷纷,流言四起。

    可永宁心意已决,任凭百官轮番劝谏,尽数置之不理。

    她只是平静地看完每一封奏折,然后原样放回去,一个字都没有改。

    世人皆道永晞战功赫赫,凭他半生戍守山河的滔天功绩,理应独占一方恢弘王陵,受万世香火供奉。

    可只有她知道,她的哥哥从来不在乎这些虚名荣光。

    一辈子镇守山河、背负家国重担,他活得太沉太累。

    比起那座威严孤冷的镇国王陵,他心底最想要的,从来不是万世敬仰的功名,不过是依偎在父母身侧,做那个同额娘撒娇的普通阿哥。

    对他而言,死后能长眠父母身侧,才是他短暂又滚烫的一生里,最圆满的温柔归宿。

    下葬那日,雪停了。

    久违的日光穿透云层,斜斜洒在陵寝前的石阶上,将素白的天地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风也不刮了,山谷间安静得只剩下哀乐低回的余音。

    永宁站在陵前,身后是绵曦,再往后是满朝文武、女官命妇、以及那些自发赶来的百姓,乌压压跪了一地,从陵前一直排到山脚下。

    她没有哭,眼泪在回到京城之前就已经流干了。

    她只是静静望着那三具棺椁,一左一右护着正中,像是还活着一般。

    青山梅林寂寂,漫天风雪缓缓归于沉寂。

    清梧静卧正中,这一生被爱意裹挟,被岁月温柔成全。

    弘历居左,以帝王一世深情,跨越生死,护她永世安然。

    永晞居右,卸去满身功勋,以赤子本心承欢膝下,朝夕相伴。

    生前,父与子并肩而立,倾尽余生温柔,护她岁岁无忧。

    死后,一左一右不离不弃,许她岁岁安宁,永不别离。

    永宁轻轻说了一句:“阿玛,额娘,哥哥,我带着孩子来看你们了。”

    然后她跪下来,以帝王之尊叩了三个头。

    身后,万千人齐齐伏首,白茫茫的雪地上,无数身影同时俯下又同时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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