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兴把草茎从左边换到右边,伸手掀开车篷的布帘,朝里头喊了一声。
“哎,到了。”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总算到了”的松快劲儿。
苏尘睁开眼。
车篷里的光线有些暗——布帘垂着,漏进来的光不多,但能从缝隙里看到外面的天已经亮透了。他坐直了身子,把搭在膝上的外套拿起来披上,掀开布帘,钻了出去。
清晨的风迎面扑来。
带着田野的味道——泥土、枯草、还有远处隐约飘来的炊烟。风有些凉,但不刺骨。初冬的早晨,天亮得晚,这会儿太阳才刚升起来不久,光线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官道两旁枯黄的田野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苏尘踩在车辕上,手扶着车篷的柱子,往前方看去。
朔州城。
在远处。还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浮在天际线的下方。
前面就是朔州。
他回来了。
---
十天前
天邑城外十里处。
老陈勒住了马车。
灰马打了一个响鼻,停下来,蹄子在路面上踏了两下,不再走了。
苏尘掀开车篷的布帘,往外看了一眼。老陈已经跳下了驭手位,手里攥着缰绳,站在路边。
“到了。”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说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就是交代一件事的语气。
苏尘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陈没有多说。他把缰绳递向苏尘。
苏尘看着那根递过来的缰绳,没有立刻接。
“这是?”
“少爷的意思。”老陈说。
苏尘看了他一眼。老陈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执行什么命令,倒像是做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的斗笠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下巴上那撮灰白的山羊胡。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接过缰绳。
“代我谢谢陆辞。”
老陈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说,往后退了一步,对苏尘拱了一下手——不重,就是一个简单的礼节——然后转身,沿着官道往天邑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身影在晨光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拐弯的地方。晨雾在他身后合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苏尘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攥着那根缰绳,低头看了一眼那匹马。
灰马转过头,用一只黑色的眼睛看着他。它的耳朵动了动,然后打了个响鼻,把头转回去了。
铁兴从车篷里钻出来,脑袋上还沾着一根干草。他看了一眼老陈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苏尘手里的缰绳。
“他还挺大方。”他说了一声,把草茎从左边换到右边。
苏尘把缰绳在手里握了握,翻身上了驭手位。他坐稳之后,伸手拍了一下马脖子。
“走吧。”
灰马迈开了步子。
---
这十天里。
白天赶路。铁兴和苏尘轮着驾车,一个在前头握着缰绳,一个在车篷里靠着打盹。马歇人不歇——灰马跑累了就换走路,走够了再上车跑。官道上的行人不多,偶尔遇到几个赶早的商队或背着行囊的行脚人,擦肩而过,谁也不多看一眼。
苏尘他们路上不进城,遇到城池直接绕路。玄镜司的动作不会慢,赵寒和苏明川知道他活着出了天邑,不会什么都不做。大城的城门有盘查,有暗探,有每个进去的人都会被多看一眼的关卡。
绕过城走更安全。
入夜之后,运气好的时候能在天黑前赶到一个小镇。便在镇子休息一晚,天明前继续赶路。
运气不好的时候,天黑前找不到镇子。
那就继续走。和白天一样,轮流驾车。一路不停。
一天又一天。
就这么走了十天。
---
苏尘坐在驭手位上,手里握着缰绳。灰马的步子平稳,蹄子在官道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前方的路笔直地朝东延伸,路两旁的田野比刚才开阔了些,远处的天际线也低了一些。
他没有往朔州城门的方向去。
他在岔道口拐了缰。
铁兴坐在他旁边,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在车沿外晃荡。他看到方向不对,侧过头看了一眼。
“不是去朔州吗?”
“先绕去一个地方。”苏尘说。“你先进去歇会儿。”
铁兴把草茎从嘴角拿下来,看了一眼岔路的方向,又叼回去。他没有再问,点了点头,往车篷里缩了缩,把腿伸直。
马车沿着岔路继续往前走。路没有那么宽了,但还算平整。两边是枯黄的野草和零星的矮树,远处能看到一片灰瓦屋顶——那是马场的轮廓。
苏尘经过马场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车速。
他看了一眼。
马场的门关着。门前的空地扫得很干净,没有落叶,没有杂草。门缝里能看到院子里晾着几件洗过的衣服——灰蓝色和深褐色的粗布衣裳,在晨风里轻轻飘着。
他只看了一眼,没有停。
马车继续往前走,到了歇脚堂的门口。
歇脚堂的门板还上着。门前空地上的脚印不多——这个时候还早,客人还没来。屋顶上的烟囱也没有冒烟,灶还没生。
苏尘把缰绳挽在车辕上,跳下车。
铁兴也从车篷里钻了出来,跳下车,在原地跺了两下脚,又伸了个懒腰,腰骨发出嘎嘣一声响。他扭了扭脖子,左右看了看。
“这什么地儿?”
“歇脚堂。”苏尘说。
“歇脚堂?”铁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板,又看了看周围——“干什么的,看着像个客栈?”
苏尘没有回答他。他走过去,在门上敲了三下。
门板后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脚步声。不重,但稳。
门板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然后门板被拉开了。
老周站在门后。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挽到手腕。他看到苏尘,先是愣了一下——那一愣很短,像是不太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的——然后他的表情松了。不是那种明显的放松,是一种细微的、只有跟了他很久的人才能看出来的变化:肩膀往下沉了一分,呼吸顺了一分。
“少主。”他说。“你回来了,这一路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稳。
苏尘点了点头,迈进门槛。
“阁里如何?”
老周跟着他往里走,走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声音压低了些。
“一切安好。”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敷衍的“没什么事”那种平,是真的没什么大事——他说的“一切”是有底气的。
“按照少主吩咐,小事我做主。大事则找阿离夭夭一起商量——”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一分。
“商量完,阿离定。”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不想让不该听到的人听到。
苏尘没有接话,但他听进去了。他知道老周说的这短短几句话背后是什么——是他不在的这几个月里,朔州的每一件大小事务、每一天的运转、每一次需要人做决定的时候,老周和阿离他们是怎么扛下来的。
他没多说什么。
老周抬起头,目光越过苏尘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后的人。
铁兴正站在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草茎,正在东张西望。他感觉到老周的目光,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
老周看了他一眼——目光不重,但带着一种做暗桩多年练出来的打量习惯。
“这位是?”
“铁兴。”苏尘说。“跟我从天邑回来的。”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然后把目光转向了更后面的位置——
赵梨站在马车旁边。
她穿着那件靛蓝色的粗布褂子,袖子卷了两圈,露出手腕。头发在脑后简单束了一下。
但老周看到的不是这些。
他看到的是那张脸。
他的眼睛先是落在赵梨的脸上,然后顿住了。他看了约莫两息——那两息里他确认了第一眼印象,又推翻了自己的第一印象,又重新确认了一次。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少主——”他的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你怎么会带棠小姐从城外回来?”
苏尘顺着老周的目光看了赵梨一眼,又收回来。
“她不是苏棠。”苏尘说。“是苏棠的姐姐。此事说来话长。”
老周沉默了。他看了赵梨一眼,又看了苏尘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追问——做暗桩的人最知道什么事情不该问。但他的目光在赵梨身上多停了一瞬,那一眼里有打量,有判断,也有一种老人才有的、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的沉静。他不是在怀疑赵梨,也不是在审视她——他是在确认一件事:这个人是跟少主回来的,那就是自己人。
他转回头,看了一眼铁兴。
“歇脚堂后面有几间空房。简陋些,但干净。灶上还有昨晚剩的粥,热一热就能吃。”
铁兴听到“粥“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他蹲在门槛上,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咧嘴笑了一下:“有粥喝,那还行。”
苏尘转向铁兴。
“你留在这儿。”他说。
铁兴正蹲在门槛上,拿草茎剔牙缝。听到这句话,他抬了一下眉毛。
“留这儿?”
“歇着。我回来之前,你有什么需要就跟他说——”苏尘看了一眼老周。
“他想要什么需要什么,一切照办。”
铁兴看了老周一眼,又看了苏尘一眼。他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握在手里,点了点头。
“行吧。反正在哪儿歇不是歇。”
老周对他点了下头,算是认识了。
苏尘转身走向马车。赵梨已经站在车旁了,她的姿态没什么变化,但苏尘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
“上车。”苏尘说。
她上了马车。
苏尘解开拴在树上的缰绳,翻身上了驭手位。灰马打了两个响鼻,在原地踏了两步,像是终于能走了,有些迫不及待。
他抖了一下缰绳。
马车从歇脚堂门口拐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拐上岔路,往朔州城门的方向去了。
---
朔州的城门和往常一样。
清早的城门半开着,门洞里透着一股凉气。城门兵站在一侧,手里握着长矛,盔甲上蒙着一层清晨的潮气。他正在打哈欠——哈欠打了一半,看到一辆马车从东边的岔路上过来,朝城门的方向来了。
他没太在意。
早起赶路的人多,一辆马车不值得多看一眼。他把那半个哈欠打完,正准备把目光移开,然后他看清了车辕上坐着的人。
他的嘴还没有完全合上。
“世——世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直了身子,手里的长矛差点没拿稳。他连忙扶住,转过身朝城门内的方向喊了一声:“世子回来了!”
他喊完,又转向苏尘,脸上带着一种又想行礼又不知道该怎么站才对的忙乱表情:“世子——那个——要不去禀报王爷——”
“不用。”苏尘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落在安静的清晨里,城门兵听得清清楚楚。
城门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侧身让开路,朝身后的同伴挥了一下手。那几个城门兵赶紧把城门完全推开,在两侧站好,目光追着马车进了城门。
灰马没有停步,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穿过城门。
进城之后的路是熟悉的。
街道两旁铺子上的门板大多还上着,只有几家包子铺已经开了门,蒸汽从门口涌出来,带着面团发起来的香气,和初冬早晨清冷的空气混在一起。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蹲在包子铺门口啃包子,看到一辆马车从主街上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了。
苏尘握着缰绳,让灰马放慢了步子。
灰马拐过街口,从主街转进一条安静些的巷子。
马车在巷子深处停了下来。
瀚北王府的大门前,两盏灯笼还亮着——红纱灯笼里透出来的光在晨光里已经很淡了,像是快要熄灭的样子。台阶上的青砖被扫得很干净,没有落叶也没有浮土。
苏尘跳下马车,走上台阶。
王府的大门关着。他敲了敲门。门从里面被拉开,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到苏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门拉开。
“世子?”
看到苏尘后老仆立刻向后喊。
“是世子,世子回来了,快去禀报王爷王妃。”
苏棠是第一个跑出来的。
她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头发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然后她看到了苏尘。
“哥——”
她的声音带着喘。
“你总算回来了,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她看到了苏尘身后的人。
赵梨站在台阶下。她从马车旁走上来,刚踏上第一级台阶,还没来得及站定。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褂子,木簪束发,看起来就像街上的普通人家女儿。
但那张脸。
那张和苏棠一模一样的脸。
苏棠的目光落在赵梨的脸上,然后不动了。
她的嘴巴还张着,刚才那句话的尾音还挂在嘴边,但没有继续说出来。她的眼睛先是看到了那张脸的全部,接着是眉形、眼型、轮廓。
她的呼吸停了。
不是夸张的停——是真的停了。像是什么东西忽然从胸口撞了一下,把她的气给撞断了。她的眼眶里还带着刚才看到苏尘时涌上来的热意,但现在那种热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看着赵梨。
赵梨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动。
风吹过院子,把赵梨袖子卷起来的那一圈边缘吹动了一下。
苏棠的嘴巴动了一下,干涩的,像是在找自己的声音。然后她找到了,但那个声音很小,小到不像是她自己说出来的。
“你——”
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赵梨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像是站了很久,又像是才刚到这里。她的目光落在苏棠的脸上——从眉眼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那双含泪的眼睛。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在心里说了一个什么字,没有说出口。
苏棠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她抱住了她。
不是走的——是扑的。她的身体撞在赵梨身上,带着一股冲劲,把赵梨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她的手臂箍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不见了。她把脸埋在赵梨的肩膀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哭声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一种压在胸腔里的、憋了很久很久的、不敢放开声的哭。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每抽一下,手臂就箍得更紧一些。
“姐——”
那个字从她嘴里漏出来的时候,像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说出了什么。那个字在她的记忆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自从那件事发生以来,她就只有苏尘这个哥哥,只有疼她的爹娘和一个捣蛋的弟弟。
但那个人现在就站在她面前。
赵梨的身体震了一下。
她没有哭。至少她的脸上没有泪。她站在那里,被苏棠抱着,一动不动。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落在墙根下那一丛枯了的草叶上,落在自己袖口那被苏棠攥皱了的布料上。她的呼吸很慢——慢得像是在用每一口气压住什么。
然后她抬起手,放在苏棠的后背上。
那只手放得很轻。轻得不像是一个从小在玄镜司长大、杀人像喝水一样的人的手。像是在碰一件太珍贵的东西,怕用力了就会碎。
“嗯。”
她只说了一个字。那个字很短,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自己也说不上来那个“嗯”是什么意思——是“我听到了”,还是“我在”,还是“我也想你”。
苏棠听到那个“嗯”字,哭得更凶了。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抖,眼泪把赵梨肩膀上的布料洇湿了一大片,洇得那块靛蓝色的粗布变成了深蓝色。
---
苏烈是从后院走过来的。
他的步子快,靴子踩在走廊的青砖上,噔噔地响。身后跟着柳含烟——她走得急,一只手提着裙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再后面是苏明远,十四岁的苏明远已经长得有几分样子了——脸上的婴儿肥退了一些,下巴的线条开始显出来,身子也比前两年抽长了不少,穿一件深蓝色的锦袍,大步跟着。
苏烈走到前厅门口的时候,先看到了苏尘。
他上下看了苏尘一眼——没有缺胳膊少腿,脸上有风尘色,但精神不差。他点了一下头,没来得及说话,目光已经被台阶下的人影吸引过去了。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他看到的是苏棠的背影,和她面前那个被苏棠抱着的人。
那个人和苏棠差不多高。同样的身形,同样的肩宽。脸埋在苏棠的肩膀上,看不清全貌,但那轮廓——
苏烈愣住了。
他站在台阶上,身子微微向前倾,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表情从“这两个人在干什么”变成了“不对”——那个变化来得很快,快到他自己的眉头都皱了一下,像是大脑在把一张很多年前见过的脸和眼前的轮廓叠在一起。
“你——你是?”
他的声音不大,但落在安静的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赵梨抬起头。
她的脸上还带着刚才被苏棠哭出来的泪渍印上的痕迹,但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柳含烟从苏烈身后走出来,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七八分。她没有愣住,没有多问,而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苏烈身边。
“有什么事,进来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稳。像是一个当了十几年王妃的人在替丈夫把场面接下来。
苏烈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苏尘,又看了一眼赵梨,沉着脸点了一下头,转身先进了厅。
---
前厅里,柳含烟给赵梨倒了一杯热茶,赵梨双手握着杯壁,没有喝。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浮动的茶叶,没有抬头。
苏尘开口了。
他没有说得很详细。他只说了自己如何从朔州出发往天邑,半路上被打了闷棍、搜走了东西,混进了一趟不该进的队伍里。他略过了血殷宗的细节——那些事不是现在该说的。他只说侥幸脱了身,到了天邑之后办完了父亲交代的正事,然后碰上了赵梨。
他说的很简略。有些地方他只是点了一下,他没有说苏明川,没有说翠微林那一夜的伏杀,没有说春毒。但他说出来的那些,已经足够让厅里的人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也说了赵梨的身世,知道了她的来历,然后把她带回来了。
他说完的时候,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烈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掌很宽,指节粗大,上面全是剑茧和疤痕。他看了很久,像是从那些疤痕里看到了很多年前的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赵梨。
他的目光不像平时那么粗犷——少了一分将门之气,多了一分老人看孩子的柔软。
“孩子。”
他说了这两个字,然后停了一下。
“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赵梨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
苏烈看着她的头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容易被人听到的沉:
“怪我。当年——如果我能早到一会儿,你家也不会……”
他没有把话说完。他把目光移开了一瞬,看向门口的方向,然后又转回来。他的下巴绷了一下——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绷,是上了年纪的人想起一些事、喉头紧了紧、又咽回去了的那种绷。
那句话后面是什么,谁都知道。他没有说完,是因为他不需要说完。那半句话的分量,已经比说完整句更重了。
柳含烟在旁边没有说话,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忍住了。她不是那种会在外人面前掉眼泪的人——至少在客人面前不是。但她按眼角的动作比往常多停了一息,帕子在眼角压了一会儿才放下来。她把帕子攥在手里,没有收回去。
赵梨抬起头来。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看着苏烈的时候,目光里有了一些和刚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感激,是一种更复杂的、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情绪。她听苏烈说的那句话,前半句是听过的——“孩子,这些年辛苦你了”——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吗?没有。在玄镜司没有人会觉得她辛苦。任务完成了是应该的,任务失败了是受罚的,没有人会对一个工具说“辛苦”。
“没有。”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没有犹豫。
“王爷愿意收留棠儿,赵梨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怪罪王爷。”
她说得很稳。像是那句话在她心里已经想了很久,终于说了出来。
苏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时的笃定。
“从今以后,你就待在王府。”
赵梨看着他。
“你是棠儿的姐姐——”苏烈说,声音笃定,“那你就是我的女儿。以后你就和棠儿一样,跟着我姓。”
赵梨愣住了。
她没有想到这个。
她想过苏烈会问什么。会问她玄镜司的事,会问她这些年的经历,会问她为什么愿意跟苏尘回来。但她没想过会是这句——没想过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会在这个地方,对她说“你是我的女儿”。
“王爷——”她说,“这——”
“你就别推了。”
柳含烟在旁边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王爷认定的事,拉不回来的。”
赵梨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转头看向苏尘。
苏尘站在厅里的侧边,靠在柱子旁边。他看到赵梨的目光看向自己,没有犹豫,对着她点了一下头。
那个头点得很轻。但意思很清楚。
赵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杯子里那一片在水面上浮动的茶叶,声音很轻,但稳。
“多谢王爷。”
苏烈看着她,又补了一句。
“还叫王爷?”
赵梨——苏梨抬起头。
“和棠儿一样。”苏烈说。“叫爹。”
柳含烟在旁边点了点头,声音柔柔的,带着笑:“你爹这个人啊,话糙,但心不糙。他认定了的事,你说什么都没用。”
苏梨的嘴唇动了动。她看了一眼身边紧紧攥着她袖口不放的苏棠——苏棠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但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一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又看了一眼苏尘——苏尘还是靠在柱子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的目光很平,但苏梨在那道目光里读到了一种她以前从来没有读到过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戒备。是安心。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爹。”
那个字说得很轻,轻到不像是说出来的,倒像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苏棠的手攥得更紧了一分,像是怕她改完口就跑了一样。
苏烈坐在椅子上,看了苏梨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老人看孩子的柔和。
“嗯。”
那个“嗯”很短,但他应完之后,偏过头去看了一眼窗外——像是眼睛里进了什么东西,他眨了两下眼睛才转回来。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那声轻响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他又恢复了平日那种粗犷的模样,坐直了身子。
柳含烟在旁边已经用帕子按住了眼角。她按了两下,然后把帕子收进袖口里,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利落——瀚北王妃在这种时候从来不会让场面冷太久。
“好啦——”她拍了一下手掌,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青萝——”
青萝从厅外的走廊上应了一声,快步走过来。她刚才应该就站在走廊上,听到了厅里的大半动静——她的眼眶也有些发红,但已经擦干净了,脸上带着笑。
“王妃?”
“快去叫人准备热水。”柳含烟说。“给尘儿和梨儿洗漱。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一身的风尘。”
青萝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了。
苏尘依然靠在柱子上。
他看了一眼苏棠——苏棠还抓着苏梨的袖口不放,眼眶红红的,但已经止住了泪。她的另一只手还搭在苏梨的手臂上,像是怕一撒手这个人就会消失一样。她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苏明远,苏明远靠在门框上,一只手叉在腰上,目光在苏梨和苏棠之间来回转了好几趟。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面对“怎么突然多了一个姐姐”这件事时,脑子里暂时处理不过来的那种表情。
他看了苏梨一眼,又看了苏棠一眼,然后开口了。
“那我是不是得叫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不是不情愿,是真的在认真想这件事。他的目光在苏梨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到苏棠脸上,像是在比较两张脸到底有什么区别。比了半天,他挠了挠后脑勺,说了一句:“还真是一模一样。”
苏棠破涕为笑,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废话,当然叫姐。”
苏明远揉了揉被拍的地方,嘀咕了一句:“那我姐也太多了……”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厅里的人听到,“不过总比多个哥强。”
苏烈坐在椅子没忍住,闷声笑了一下。
苏尘低下头,嘴角有了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回来了。这个院子,这棵老槐树,屋檐下那几串风干的红辣椒,还有青萝在厨房里吆喝着烧水的声音——一切都是他熟悉的。他离开的时候是秋末,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初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