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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出城

    夜色浓稠。

    郑伯走后的脚步声在前厅外的走廊上渐渐消散,像一滴墨滴进水里,慢慢地化开,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陆辞和铁兴也跟着走了。前厅里只剩苏尘一个人。

    他坐了一会儿。

    他在想事。想郑伯说的那些话。曹钦的死,秋猎,陈进,苏明川,赵家灭门,赵梨。

    他站起来,往客房走去。

    他走到客房门口,停了一下。门是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他走之前留了一盏灯在屋里。

    他推开门。

    屋里很安静。那盏油灯放在窗边的桌上,火苗缩成一团,安安静静地烧着,不怎么跳。灯罩的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黑灰,光透出来就不那么亮了,昏昏黄黄的,照在屋里的每一件东西上都像蒙了一层旧纱。

    赵梨躺在床上。

    被子盖到她的下巴处。她的脸侧向一边,烛光从侧面照着她,照出一半的脸亮着,一半落在阴影里。她的呼吸很平稳——不是平稳,是浅。呼吸很浅,像是身体在自动运行,意识没有参与。

    苏尘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张脸在烛光里看起来柔和了一些——没有了白天那种紧绷和戒备,没有了对峙时的冷硬和空洞,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人睡着了一样。

    她和苏棠实在太像了。

    一样的远山眉,一样的杏眼轮廓,一样的鹅蛋脸型。如果不是知道她是玄镜司的人,不是在翠微林里看到过她拿刀的样子——他几乎会以为这就是苏棠躺在这里。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夜色。

    天还黑着。快到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这个时辰的天是最黑的——月亮落了,太阳还没起,天地之间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光。再过一会儿,天就会开始发亮,灰蒙蒙的光会从东边的天际线下面透上来,一点一点地漫过城墙上方的天空。

    他今晚知道了太多事。

    苏明川是苏烈的养子,是陈进的儿子。赵家灭门是苏明川告发的。赵梨——这个躺在他面前的女人——是苏棠的孪生姐妹。而苏棠当年被苏烈从柴房里抱出来前,她被玄镜司带走了。

    她又经历了什么?

    一个从小被从灭门现场带走的孩子,在一个以情报和暗杀为业的机构里长大。没人在乎她是谁。没人在乎她原来叫什么。有没有父亲,有没有家。她只是一件工具。一把刀。一个可以随时被派出去送死的消耗品。

    她还记得赵棠吗?记得自己原来叫赵梨吗?

    苏尘不知道。

    他看了她一眼。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先是看着虚空——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瞳孔在烛光里收缩了一瞬,适应着光线。然后她看到了一间陌生的屋子,闻到了屋子里陈旧木器散发出的气味,感觉到了自己身上盖着的是别人的被子。

    然后她的目光扫到了床边的人。

    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那一瞬间她的大脑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背弓起来,手抓住被子,整个人往后缩去,肩膀撞在了床头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脚在被子里蹬了一下,像是想往后退,但已经退无可退了。

    她的眼睛里全是戒备。

    苏尘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双手搁在膝盖上。

    “你醒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吓她。

    赵梨看着他。那双眼从戒备变成了——他认不出来的一种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什么。像是她也还没有想好应该怎么面对这个人。

    她记得翠微林里发生的一切。记得苏明川喂她吃了什么,记得她被扔过来的那一刻,记得——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种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她咬了一下嘴唇。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然后她的表情恢复了原状。回到那种空的、没有温度的状态。

    苏尘没有急着说话。

    赵梨先开口了。

    “这是哪?”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喉咙干涩了很久。但语调很平,不带感情。

    “瀚北王府。”苏尘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何救我?”

    这个问题的语气不是感激,也不是质问。是说不上来什么情绪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个她自己也没有答案的问题。

    苏尘看着她。

    “你爹叫赵白杨。”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身体有了反应——那双抓着被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指节泛白。

    “你家满门被灭——”苏尘继续说,但话没说完。

    “够了。”她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但那个词像是从喉咙下面挤出来的,带着一股生硬的力道。

    苏尘没有再说那个词。他停了停,换了个方式。

    “我来天邑的路上被打晕,搜走了所有东西,被喂了药,当成死囚送到了血殷宗。”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确认——她当然知道。她是亲历者。

    “你知道那是谁干的吗?”

    她没有回答。

    “苏明川。”苏尘说。“赵寒。”

    她还是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有了变化——不是那种明显的表情变化,而是一种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松动。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尘看着她,开口了。

    “赵棠,还记得吗?”

    她的身体僵住了。

    “不认识。”她说。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谁啊?”

    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不太自然的屏障。像是挡在什么东西前面的一块薄板,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隔了一下。

    “她还活着。”苏尘说。

    这句话像石头落进水里。

    赵梨刚才所有的平静——那种装出来的、用多年训练维持的平静——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缝。那一瞬间她没有按住它。眼睛大了一圈。呼吸停了半拍。握在被子的手指松了一下。

    然后她坐了起来。

    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人。被子从她肩头滑落,她几乎没有注意到。她看着苏尘,手撑在床上,身体向前倾。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变了。那种平、那种空、那种训练出来的没有感情——在这一刻都被冲破了什么口子,有一个真实的声音从底下了漏出来。有点发抖,有点不太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什么。

    “她还活着。”苏尘重复了一遍。“我父亲救了她,现在她叫苏棠。人就在朔州。”

    赵梨看着他。

    她就那么看着他。

    然后她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力气一样,从坐着的姿势慢慢滑下去。不是倒——是滑。像是在那一瞬间,支撑了她这么多年的某种东西忽然不在了,她的骨头软了,她的肩膀塌了,她撑不住了。

    她跪在了地上。

    不是跪——是瘫下去的。她的膝盖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没有感觉到疼。

    她捂住了脸。

    手指蜷起来,掌跟压在眼睛上,整个人弓着背,缩成小小的一团。一开始没有声音。她只是弓着背,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

    然后声音出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憋了太久太久的哭声。像是在黑夜里走了很远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盏灯,然后所有的力气都没有了,所有的坚强都没有了,所有的“我不怕”“我没事”“我能撑下去”——全都没了。

    她哭了很久。

    苏尘没有动。他没有安慰她,没有说“别哭了”。他知道她需要这个。这个眼泪在她心里憋了十几年——从被带走的那一天起就憋着,一直憋到现在。

    他就坐在那里,等着。

    等她哭完。

    油灯在桌上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窗外很安静。整个天邑都在沉睡。

    赵梨哭了很久。

    苏尘还是没有动。

    他看得到她的背在慢慢放松。哭声从最开始的整个胸腔都在抽动,慢慢变成只有肩膀在抖,再变成只有偶尔一下的抽噎。像是一阵大风吹过去之后,风势慢慢小了。

    赵梨的哭声终于停了下来。久到她自己的哭声慢慢低下去,变成抽噎,变成偶尔的吸气,变成最后连吸气都没了——只是跪在那里,双手还捂着脸,但那双手已经不抖了。

    她放下手。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在烛光里泛着水光。她看着苏尘,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不像她刚才的嗓音。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苏尘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不是很多——就是一点点。像是一扇关了太久太久的窗户,被人推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线风。

    “我想带你回去。”

    赵梨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带着一点自嘲,带着一点“你太天真了”的意味。

    “别以为你和我做了那事,我就是你的人了。”

    苏尘看着她,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不。”他说。“我想带你去见棠儿。她应该知道你还活着。”

    赵梨的笑容收住了。

    她看着他。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找出一丝虚伪,找出一丝“其实你另有所图”的证据。但她什么都没找到。

    “可我是玄镜司的人。”她说。

    “我知道。”

    “玄镜司不可能放过我。我从小在里面长大——我知道他们的手段。等我被发现不见了,他们会派人的。不是我这样一个人——”她指了指自己,那个动作很短,有些生硬,像是她不习惯用这个姿势说话,“是更厉害的人。我认识的。我知道他们有多厉害。”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害怕,不是夸张——就是知道。

    苏尘看着她。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和刚才一样平。“但你在这里待下去,会怎么样?”

    赵梨没有回答。

    “苏明川回去禀报赵寒了。”苏尘说。“你觉得赵寒知道了这件事——他会怎么对你?”

    赵梨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她没有说出来。她知道自己说不出来——因为答案她心里清楚。苏明川会把自己摘干净。她会变成那个“被敌人利用、泄露了消息、背叛了组织”的人。在玄镜司,这种人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我可以保你。”苏尘说。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确定了的事。“而且——”

    他顿了一下。

    “你爹的罪,有蹊跷。”

    赵梨的目光骤然收紧。

    “你说什么?”

    “你爹的罪。谁告发的?谁定的罪?谁带的人去抄的家?”

    赵梨沉默了一会。

    “你能查清楚?”她说。她的声音里有了一种与之前不同的东西。

    “有些事。”苏尘说。“我迟早会查清楚。”

    她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身上读懂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她问的不是“你是瀚北王世子”这件事——她已经知道了。她问的是别的。一个瀚北王世子,为什么会对她这样的玄镜司鹰犬说“你爹的死有蹊跷”?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为什么说起赵寒的时候像在说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答——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最黑的时候已经过了——天边开始泛出一线极淡的灰白色,像是墨汁里滴进去一滴水,正在缓慢地扩散。

    “你准备一下。”他说。“趁天还没亮。”

    赵梨抬头看他。

    “去哪?”

    “出城。”

    “出城去哪?”

    “回朔州。”

    赵梨没有说话。她坐在床边,手搭在被子上,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现在走,还来得及。”苏尘说。

    赵梨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信我?”

    “我不是信你。”苏尘说。“我是信苏棠。”

    赵梨看着他。她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戒备,也不是空洞,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个人从不相信任何东西,到开始试着相信一点什么的时候,那种不习惯的感觉。

    “你不怕我半路跑了?”

    “你会吗?”

    赵梨没有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着的玄镜司深色外衣。

    “我穿什么?”她说。

    苏尘看了一眼旁边的柜子。郑伯府上应该有旧衣服——他之前看到客房柜子里挂着几件粗布衣裳,大概是前几年下人的旧衣。

    “柜子里有。你挑一件。”

    赵梨走过去,打开柜门,里面挂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褂子和一条灰褐色的裤子。她看了一眼,伸手拿下来。她的手碰到布料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料子很粗——和她这十几年穿过的所有衣服都不一样。玄镜司的制服虽然朴素,但料子是上好的。这种粗麻布的触感让她有一点——

    她又停了一下。

    开始穿。

    苏尘转过身,背对着她。他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和衣带系紧时发出的轻响。动作很快,没有拖泥带水。

    “好了。”

    苏尘转过身。赵梨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褂子,袖子有些长,她往上卷了两圈,露出手腕。裤脚也长了些,她没管它。她用一只手把散落的头发拢了拢,在脑后简单束了一下。

    没有了玄镜司的制服,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密探了。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人。

    她站在房间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粗布贴着皮肤的感觉和玄镜司的制服完全不同——涩一些,也暖一些。她伸手拉了拉袖口,又松开了。

    “走吧。”她说。

    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稳——是哭完之后,把心里的石头搬开了一些之后,呼吸顺畅了的那种稳。

    苏尘走出房间。

    铁兴和陆辞被郑伯安排在隔壁院子的侧房里。他走过去的时候,铁兴房间的灯还亮着。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走廊的青砖上。

    他推开门。

    铁兴没睡。他坐在床边,一条腿盘着,一条腿垂着,正在用一根草茎剔牙。看到苏尘进来,他抬了一下眉毛。

    “哟。聊完了?”

    “嗯。”

    “怎么说?”

    “我们得走。”苏尘说。

    “走?”铁兴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这大半夜的——走哪去?”

    “出城,回朔州。”

    “出城?”铁兴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站起来,把草茎叼回嘴里。“那陆辞呢?”

    “我还没问他。”

    铁兴把草茎从嘴里抽出来,拿在手里看了看,又叼回去。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没什么可收拾的,他所有的东西就是身上这套衣服和腰上那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王记铁铺顺来的小锉刀。他住了几天,连一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有。

    “行吧。反正我也没什么行李。我这种人,走到哪不是走。”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走到墙角拿起他那件青灰色的旧外套,往身上一披。那件外套已经穿了好些天了,袖口有些发毛,领子上有些磨得发亮的地方,但他不在乎。

    “你打算跟我们一起?”苏尘问。

    “当然。”

    “那走吧。”

    两人走出房间。院子里的风比前半夜凉了一些,带着黎明前特有的那种潮气。地上的石板面有些湿润——不是露水,是那种在黑暗中一夜累积的潮气,用手摸上去是凉的。

    陆辞的房间灯也亮着。

    苏尘走过去,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陆辞也没睡。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披着一件深色的外袍,手里握着他的折扇。看到门外站着苏尘和铁兴,他的目光扫了一下苏尘的身后,看到赵梨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他没问什么。他侧了一下身,让出路来。

    “进来说。”

    三个人进了屋。赵梨没进去,靠在门外的廊柱上,抱着手臂,看着院子里的夜色。

    陆辞的屋里很干净。桌上放着一壶茶,茶还温着。一个茶杯搁在桌上,盖子翻着,里面的茶水还满着——他根本没有睡,就是在喝茶等天亮。

    “看来今晚谁都没睡着。”陆辞说。他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都清楚了?”

    “清楚了。”苏尘说。

    “那——接下来怎么打算?”

    “出城。”

    陆辞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苏尘一眼,没有问“现在?”——他知道现在不走就来不及了。

    “也好。”

    苏尘看了他一眼。

    “你呢?接下来怎么打算?”

    陆辞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他在想。想了几息,然后说:

    “我留在天邑还有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犹豫,也没有不舍。就是做了决定之后的那种平静。

    “上次跟你说的——要找那个人,还没找到。”

    苏尘点了点头。他没有劝。他知道陆辞是那种做了决定就不会改的人。而且他们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陆辞为了找那个帮过家里的人,从南方找到天邑,这件事没做完,他不会轻易走。

    “那你自己小心。”苏尘说。

    “放心。”陆辞笑了一下。“天阙剑派的名头放在那,没几个人敢动我。”

    铁兴在旁边啧了一声,把草茎从左边叼到右边:“行了,你厉害,知道了。”

    陆辞看了铁兴一眼,笑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

    “走吧,我带你们出城。”

    苏尘看了他一眼。

    “送佛送到西。”陆辞说。“反正我也睡不着。”

    三人走出屋子。院子里的风又凉了一分。东边那一线灰白色又宽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天际线上刷了一笔淡淡的铅色。

    赵梨还站在走廊上。她看到三个人出来,站直了身子。

    陆辞看了她一眼。她是玄镜司的人——几个时辰前还是敌人。但她现在站在苏尘这边。

    苏尘走在前面,带着三个人穿过院子,走向前厅。

    前厅里,郑伯不在。桌上的烛火还在跳,但那两本枪法书还放在桌上。

    苏尘走过去,把两本书拿起来,翻了一下,确认没拿错,然后夹在腋下。

    铁兴已经去客房拿赵梨原来穿的那件玄镜司外衣——不是要穿,是要带走找地方销毁,不能留在这里让玄镜司找到更多线索。他自己没有行李,就是一个人,一身衣服,一根草茎。

    赵梨没有什么行李。她什么都不用带。

    苏尘独自回到自己住的房间,把那两本枪法放在一边,然后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油布包裹。那里面是十几本功法——曹钦藏了多年的私藏。中品的、上品的,玄修的、灵修的、血修的,还有曹钦的手写修炼笔记。

    他打开包裹,把枪法放在里面,然后把包裹绑紧,背在身上。

    然后他摸了一下腰间——残骨,不换都在,还有一个钱袋,里面有郑伯准备的玄铢和碎晶。

    他走回前厅时,陆辞和铁兴已经站在门口了。陆辞靠在大门边的墙上,手里转着折扇。铁兴蹲在门槛上,叼着草茎看院子。赵梨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看着东边天际线上那一条越来越宽的灰白色。

    “都拿齐了?”陆辞问。

    “齐了。”

    “那就走。”陆辞推开门。

    门外的巷子很安静。内城的巷子在这一刻还没有一个动静——最好的时辰,离天亮还有一会儿,家家户户都还在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空旷。

    四个人关上门,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陆辞在前面带路。他没有往内城的主街走——而是穿小巷。这些巷子弯弯绕绕,宽窄不一,有的地方只能勉强并排走两个人。地面是青石板铺的,但多年下来石板已经不那么平整了,有些地方翘起来,有些地方凹下去,积了一夜的潮气,踩上去有些滑。两边的院墙在晨雾里看不真切,像是隔了一层半透明的纱布。

    铁兴在后面走着,缩了缩脖子,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天没亮是真冷。”然后他把草茎从嘴边取下来,换了个方向叼着,像是换个姿势能暖和一点。

    赵梨走在苏尘侧后方。步态很轻——那种被训练出来的轻,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铁兴叼着草茎,时不时左右看一下。

    “还没到?”他问陆辞。

    “不远了。”陆辞头也不回。“过了前面那个路口就到了。”

    他们又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巷子越走越偏僻,路也越来越窄。最后陆辞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

    那扇门很普通。就是一条普通巷子里一扇普通的木门——门板有些旧了,漆面剥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纹。门上的铁环也锈了。旁边是一道灰墙,墙头上长着一些野草。

    陆辞伸手推开那扇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去好远。

    门后是一个小院子。院墙不高,也就一丈出头。院子里停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很朴素。深灰色的布篷,木质的车架刷了一层暗色的漆,不新也不旧。车轮上的泥还没干透——是刚刚赶过来的。马是普通的灰马,个头不大,但肩膀宽实,看着能跑长途。

    马车的驭手位上坐着一个老汉。穿着灰布短褐,戴着斗笠,下巴上留着一撮灰白的山羊胡。他看到陆辞,点了点头,没说话。

    陆辞转向苏尘。

    “上车。”

    陆辞说完这话,又补了一句:“老陈跟我家很多年了,嘴严。你们放心坐。”

    苏尘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

    三个人上了马车。苏尘坐在前面,赵梨坐在他对面。铁兴钻到后面,靠着布篷的柱子坐下,把腿伸直。

    陆辞没有上车。他站在院子门口。

    苏尘看了他一眼。

    陆辞没等他开口,先说了:“有缘再会。”

    苏尘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进了马车。

    陆辞转身对那个驭手老汉说:“老陈,送他们出城。”

    老汉点了点头,在手里抖了一下缰绳。灰马打了一个响鼻,迈开蹄子。马车缓缓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院子里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马车从院子门口拐出来,进了巷子。

    陆辞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马车往巷口的方向去。他没有挥手——就是站在那里。

    苏尘掀开车篷的布帘,回头看了一眼。

    陆辞站在越来越远的巷子口,手里拿着那把折扇,身形在黎明前昏暗的天光里显得很安静。

    苏尘放下布帘。

    马车拐过巷口,那个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巷子里的路面比刚才宽了一些。灰马的速度不快不慢,蹄子在青石板上敲出规律的声响——嗒嗒,嗒嗒,嗒嗒。

    铁兴坐在后面,靠着车篷的柱子,嘴里叼着草茎,看着车篷顶发呆。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哎,苏尘。”

    铁兴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又叼回去:“到了朔州呢?他们会不会追过来?”

    “朔州是我父亲的地盘。”苏尘说。“他们不敢在那里动我。”

    铁兴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了。

    赵梨坐在苏尘对面,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她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曲着。

    马车穿过内城的巷子,来到了内城和外城之间的大道上。路上还没有什么行人——太早了,天还没亮透。只有几个赶早市的菜贩挑着担子往城门方向走,看到一辆马车从内城方向出来,侧身让了让。

    马车的速度没有减。灰马的步子依然不紧不慢。

    驭手老汉在前面咳了一声,清了一下嗓子,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听得很清楚。

    “城门快到了。”

    苏尘掀开布帘看了一眼。

    东边的天空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淡青色,再往下,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有了一线暖色的光——很浅,像是一张白纸上用淡彩轻轻扫了一笔。城门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起来,高大的城墙从黑暗里浮出来,像是从水里慢慢升起来的巨兽的脊背。

    城门已经开了半扇。

    不是全开——是只开了一扇侧门,供早市和零星行人进出。城门兵站在门洞边上,手里握着长矛,盔甲上蒙着一层清晨的潮气。他看了一眼这辆从内城方向来的马车,打了个哈欠,没有拦。大清早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马车没有停。

    灰马的步子没有乱。蹄子在城门的石拱下通过时,发出了一阵轻快的回响——嗒嗒嗒嗒——然后声音变得开阔了,像是从窄巷子突然走进了空地。

    他们出了城门。

    苏尘回头看了一眼。

    天邑的城门在身后渐渐变小,城墙上“天邑”两个字的轮廓在熹微的晨光里还能依稀辨认——每一笔都是嵌进石壁里的,笔锋刚健,字迹底下压着风霜的痕迹。那两个字的笔画很深,像是刻字的人用力到刻刀都快断了。

    马车没有停,沿着官道继续往北走。

    驭手老陈在前面抖了一下缰绳,灰马加快了步伐。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浅浅的辙印,向身后延伸,越来越长。

    风从马车前面灌进来,带着田野里泥土和露水的味道。天色越来越亮。路两旁的麦田在晨光里泛着灰绿色,叶尖上挂着露珠,在逐渐增强的光线里闪闪发光。

    苏尘靠在车篷的柱子上。

    他闭上眼。

    马车前行的节奏很均匀。灰马的步子不急不缓,车轮在官道上碾出持续的沙沙声,车篷的布帘在风中轻微地啪嗒作响。

    铁兴在后面已经打起了轻轻的鼾。他倚着柱子,头歪向一边,嘴角还叼着半截草茎。那半截草茎随着他的呼吸一翘一翘的,像是还叼着,又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赵梨坐在对面,低垂着头。她的眼睛半阖着,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事情。

    前方,官道向北延伸,看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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