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
侯大狼吞虎咽般,大口的咀嚼着野猪肉干,时不时还要瞄一下陈明道。
警惕性他有,怀疑也有,但什么都比不过肚子饿。
哪怕这肉干有毒,吃完就会死,大概率,他也愿意做个饱死鬼。
其实,看到食物的那一刻,他的脑子就已经不受控制,失去了思考,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理智回归,应该是食物下肚之后的事情。
但那个时候,再去思考,已经没有了意义,索性什么也不想,先吃个饱再说。
吃噎着了,他就跑河里喝水,就趴在石头上,直接拿嘴在河里喝。
吃饱喝足,发现自己没有死,抹一抹嘴,来到陈明道跟前,大义凛然的问:
“说吧,让我干什么?”
这世上的事,都是等价交换的。吃了人家的饭,就得给人家干活儿。他吃了这么多肉,侯大心里已经有准备了。
杀人放火,干什么都行!
活了十四年,他饱尝人间冷暖。
母亲累死,瘸腿的父亲在前不久跳江,他和弟弟一夜之间沦为孤儿。
周围邻居亲戚,没有任何一个人同情他们,同族长辈更是侵占他们的房屋和自留地。
村干部也不管。
他恨这世道,也活得有些不耐烦了。
苦日子看不到头,他甚至不知道,能护弟弟到几时?
现在只要有人给他们口吃的,哪怕是让他们当坏人,他也绝不打一个磕巴。
可他不知道,天生善良的人,是永远当不了坏人的
他豁出去的样子,落在陈明道的眼里,突然觉得,小时候的侯大,也没那么丑。
上辈子,没能替他找个媳妇儿,他自己又怂,打了一辈子光棍。
转念一想,这好像是梁冰冰的梦境,一切都是假的!
但,人想象不出来没见过的东西,老天爷应该也一样吧?
女娲捏人,估计也是捏完后,才知道人长这样,否则,她就应该批量生产,只捏优质“产品”。
所以,在真实的世界里,侯大侯二是存在的。
他们的经历,他们的过往,也是真实的。就是不知道,在别人的梦境,帮助别人超度,对真实世界的他们,会有影响吗,会有功德吗?
算了,不探究!
给死人烧纸,难道不是求活人心安吗?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陈明道自己活爽了就行,管那么多干什么?
既然是熟人,知根知底,用着放心,那就收着吧!
“来,叫声大哥听听!”
陈明道双腿分开,往那一坐,昂着头,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
侯大呆住了,怀疑眼前的男人,脑子有问题。
但喊就喊吧,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大……哥!”
他喊得有些犹豫,就像他纠结的个性。
陈明道轻笑出声,十几岁的侯大,就是要比三十岁的侯大更好忽悠。
“行,你们以后就跟着我,管你们三餐饭,你们只需要好好干活儿就行!”
“那……”
侯大看向睡在石板上的侯二,有些担心。
“我弟弟虽然个子很大,但是他才九岁,而且……”
他不想说弟弟是傻子,但是他需要说清楚,避免被发现后,被当面嫌弃,被驱赶,被打骂。
侯二虽然不聪明,但是敏感,他能感觉到别人的嘲笑和恶意,他会伤心,会难过的。
“知道了!”
陈明道一摆手,打断他说不下去的话:
“你都把他惯坏了!他只是不聪明,又不是不是人!在这儿等着我,我去集市换点东西,就带你们回家!”
说完,他从麻袋里抓出一把肉干,塞侯大怀里。
“别乱跑,一会儿迷路了!要是下雨,或者太晒,看到那个公社的房子了吗?就在那儿等着!”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陈明道扛上麻袋大步往前。
侯大看看怀里的肉干,感觉跟做梦一样。
“带我们回家?”
他鼻头一酸,眼泪掉下来。可他来不及擦泪,先赶紧把肉干藏进衣服里头,紧张的四处望望。
还好,这个时间河边没什么人。
但他还是害怕,肉干太香了,他怕别人闻见,远处每一个人影,他都紧密的注意着,生怕别人走过来。
他等啊等,等到侯二睡醒,把肉干吃完,也没等到陈明道回来。
太阳爬到高处,又下来,转眼日落西山,他还是没看见陈明道。
侯二又饿了,在他怀里到处找肉干,没找到就哭。
侯大安抚着,不断的哄着,可哄着哄着,他也想哭。
难道,只是饿晕了,做的一场梦吗?
像他们这样的孤儿,怎么会有人从天而降,说带他们回家?
若是不曾见过希望,那么一直走在黑暗里,痛苦也只是一种麻木的情绪。
可他看到了,他甚至想象着,跟着陈明道回到家,他应该怎么表现。
他教弟弟,到别人家里要有礼貌,先叫人,看见白头发的,男的叫“爷爷”,女的叫“奶奶”。
看见年纪大,有胡子的,叫“叔叔”,没胡子的,叫“阿姨”。
看见小孩儿,不要看着人家手里的糖流口水,实在忍不住,就把眼睛闭起来。
……
他交代了好多好多,可是天都快黑了,陈明道还没来。
他越来越怀疑,是不是自己做了个梦,他根本没遇见过这个人?
深秋的傍晚很短,没一会儿,天就全黑了。
河边的风很冷,兄弟俩还穿着夏天的衣服,勉强遮个羞而已。
胖子侯二已经冷得抱胳膊了,瘦子侯大更是冻得脸都紫了。
可他不敢动,也不敢去公社那里。
贸然去那边,民兵会认为他们想偷粮食,打死都怨不得谁。
“哥,我饿!”
侯二闹着要吃,他一点饿都受不了,随手抓起一旁的野草就往嘴里塞。
“别乱吃!”
侯大连忙给他把草拽出来,河边的草,大多数吃了都会拉肚子。
他们这种连饭都没得吃的情况,只要拉肚子,那就离死不远了。
“我饿!我饿……”
侯二嚎啕大哭,哭得侯大绝望想死。
他没有办法,默默拿起一块石头,在大石上用力一敲,断开的石头形成一道锋利的切口。
这切口可以割肉。
他捏着石头,挽起他破烂的裤管,牙咬得紧紧的,试图在他干瘦的腿管上,割下一片肉来。
就在这时,一道光闪过,吓得他哆嗦,石头都掉了。
河是公家的,偷鱼也犯法,被民兵抓住就完了。
他本能的想拽着侯二跑,一道声音传来,让他顷刻崩溃,张着嘴,无声的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