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未破晓,暴雨渐渐止歇,但浓烈冰冷的白雾却宛若巨大的裹尸布,自翻滚的长江江面上悄然爬起,将整个山城下半城的吊脚楼群吞没在灰蒙蒙的湿冷死寂之中。
陡峭逼仄的青石板小巷两旁,依山就势搭建的杉木吊脚楼密密麻麻地悬在江岸绝壁之上,屋檐滴答滴答落着残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江苔腥味与劣质旱烟的辛辣气息。
巷道深处,一盏被狂风撕破了一角的破旧防风马灯下,斜斜挑出一面褪了色的蓝布茶幡。
茶幡上用浓墨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
迷雾茶社。
茶社临江而建,后半截干脆用十几根长长的老杉木桩直接扎进江底犬牙差互的暗礁之间,悬空架在咆哮的江水上方,只要屋里人稍稍走动,整座老竹楼便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声。
郑耀先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棉长长衫,手里慢悠悠地摇着一柄折了齿的老竹折扇,脚踩一双沾着薄泥的黑布千层底布鞋,宛若一位自川东倒腾生丝回渝、满面风霜却透着老练精明的买办行商。
他的脚步极轻,每一步落下都几乎与屋檐的滴水声重叠,推开茶社那两扇虚掩的斑驳竹篾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屋内的光线极其昏暗。
七八张油腻斑驳的竹方桌错落摆放着,只有最靠近临江窗口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两个戴着竹笠、浑身泥水的江上挑夫,正呼哧呼哧喝着滚烫的老鹰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柜台后面,一个头戴瓜皮小帽、身穿青灰马褂、生得面皮干瘦枯黄的中年男子,正噼里啪啦拨弄着一架红木老算盘。
此人颌下留着两撇鼠须,右眼皮上有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看似寻常得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着,唯独那一双半开半阖的眼缝深处,偶尔翻转的精光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血腥戾气。
山城下半城人尽皆知的茶社掌柜,“陶半仙”。
但在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特种谍报机关的特级秘密档案里,他的真正代号,是侵华日军华中派遣军特高课潜伏陪都整整八年的王牌谍首,大迫信夫陆军少佐。
算盘声在郑耀先迈过门槛的瞬间,微不可察地滞涩了半个节拍。
大迫少佐眼皮微抬,鼠须随着脸颊肌肉轻轻抽动了一下,堆起满脸市侩谄媚的笑纹,用一口地道浑浊的下半城川白话迎客:
“哟,客官起得真早。江面上的水气重,快里面请!小店刚开炉,只有昨儿个新到的沱茶和苦丁,您老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郑耀先没有立刻搭话,只是神色从容地将手中的老竹折扇合拢,在掌心里轻轻拍了三下。
随后,他步履沉稳地穿过昏暗逼仄的过道,径直走到了临江那一面雕花窗棂被晨雾浸湿的八仙桌旁,撩起青布长衫下摆,施施然坐了下来。
“掌柜的,不喝沱茶,也不喝苦丁。”
郑耀先目光越过浓重的江雾,望向窗外若隐若现的江心礁石,语气平淡得宛若在谈论自家的天气:
“听说你这迷雾茶社后街的夹壁里,藏着君山送来的特种银针。老朋友介绍来的,开开眼?”
大迫少佐拨弄算盘的枯瘦右手骤然停顿在半空。
他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宛若毒蛇吐信般的冰冷警惕,随即干笑两声,提起柜台上那把长嘴红铜大茶壶,弓着腰小步走了过来,顺手自围裙里掏出一套白底青花的盖碗茶具,哐的一声撂在桌上:
“客官说笑了,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湖南那边仗打得天昏地暗,哪儿来的君山银针?小店小本经营,只有粗茶。”
大迫少佐一边说着,长嘴铜壶猛然倾斜,一道滚烫的热水白线呼啸着注入盖碗之中,激起一团翻滚的白色茶雾。
就在水汽升腾的刹那,郑耀先的右手修长的食指,轻轻搭在坚硬的竹桌边缘。
笃。笃。笃。
极有节奏的三声脆响,不轻不重,恰好落在大迫少佐呼吸换气的空当上。
紧接着,郑耀先左手捏住那只滚烫的青花茶盖,没有像寻常茶客那样顺势拂去茶沫,而是反手将茶盖向外推开了整整半指宽的缝隙,盖面朝外倾斜整整三成,碗沿与盖纽之间,赫然露出了三道隐蔽的“顺水推舟”留白!
大迫少佐那双浑浊的眼珠猛然瞪大到了极致!
这是日本特高课第二特种谍报网、直属华中派遣军司令官冈村宁次亲笔签发的一级密约死令接头暗号!
普天之下,除了潜伏在重庆最高统帅部核心的“苍狼”与“黑菊”小组最高指挥官,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晓这套切口!
大迫少佐提着铜壶的右手手腕微微绷紧,身形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左手自然垂落在青灰马褂的长袖袖口旁,嘴唇轻动,吐出一句沙哑隐晦的试探暗语:
“客官是自汉口乘风来的,还是打南京顺水来的?”
郑耀先缓缓抬起眼帘。
那双深邃冷冽如刀锋的眼眸,在翻滚的茶雾后方静静凝视着大迫少佐那张满是虚伪市侩的老脸,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他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改变,只是用纯正地道、唯有日本京都公家贵族在神社参拜时才会使用的古雅京都方言,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吐出了八个字:
“樱花已残,秋菊当令。”
轰!
大迫少佐脑海中宛若炸开了一记五雷轰顶!
京都方言!
最高密语!!
眼前的这个人,不是汉奸,不是线人,而是来自华中派遣军最高本部的特使?!
但是,大迫少佐能够在陪都重庆潜伏整整八年而毫发无损,其多疑与凶残早已深入骨髓,就在他心头剧烈震荡的同一毫秒,他眼角的余光猛然落在了郑耀先放在桌角上的右手食指指节上!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茧子。
不是常年握着茶壶或算盘的茧子,而是长年累月扣动军用手枪扳机、以及紧握军刀吞口所磨砺出的厚重枪茧!
更致命的是,那柄看似寻常的老竹折扇的扇柄末端,隐隐露出了半截森冷的纯银吞口反光!
圈套!!
大迫少佐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刹那炸立而起!
他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与迟疑,垂在袖口的左手以不可思议的柔术卸骨手法猛然向上一抖,一柄冰冷沉重的三寸掌心雷特种自卫手枪,已然自袖筒滑入掌心,枪口瞬间对准了郑耀先的眉心!
“去死吧!!”大迫少佐面孔扭曲狰狞,手指狠狠扣向扳机!
然而,他的手指甚至还没来得及压下哪怕一毫米!
啪!!
郑耀先原本搭在桌上的那柄老竹折扇,宛若一条蛰伏已久的九天灵蛇,平地化作一道残影,精准无误地狠狠点在大迫少佐左手手腕的外关穴与尺神经之上!
千钧巨力伴随着精纯的内家寸劲,如同一记重锤砸中钢筋!
大迫少佐惨叫一声,整条左臂瞬间酸麻剧痛,掌心雷手枪脱手飞出!
还不等他退步拔出腰间的东洋淬毒匕首,唰的一声刺耳龙吟,那柄纯银吞口的中正短剑已然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银白闪电!
剑锋未见,刺骨的杀气已然封喉!
噗的一声微响。
锋利无匹的中正短剑剑尖,以毫厘不差的惊人微操,死死刺入了大迫少佐咽喉正前方的喉结皮肤之内半分!
一滴殷红粘稠的血珠,顺着雪亮的剑脊缓缓滑落,剑锋只要再往前递进半寸,大迫少佐的颈动脉与气管便会当场被切断粉碎!
大迫少佐整个人僵立在八仙桌旁,浑身僵硬如铁,双眼暴凸,嘴唇哆嗦着,连一口大气都再也不敢喘!
“大迫少佐,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三十期步兵科毕业生,原驻上海特高课特种行动组长,民国二十三年潜入重庆,以迷雾茶社掌柜身份潜伏至今。”
郑耀先单手执剑,左手优雅地端起那碗犹自冒着热气的青花盖碗茶,轻轻啜饮了一小口,眼神轻蔑得宛若在打量一只被串在竹签上的蚂蚱:
“你以为你装了八年跑堂算账的陶半仙,身上那股关东军配发的大头菜味和富士山雪水浸过的海腥味,就能洗得干净?”
“你……你到底是谁?!”大迫少佐喉头滚动,被剑尖顶得鲜血直流,用变调的日语嘶声喝问。
哗啦!
临江八仙桌旁那两个原本正在闷头喝茶的挑夫猛然掀翻竹桌!
赵简之与齐公卿一把扯掉头顶的斗笠,露出了军统特工凶神恶煞的冷酷面庞,两把黑洞洞的汤姆逊冲锋枪枪口,结结实实顶在大迫少佐的左右太阳穴上!
与此同时,茶社那两扇残破的竹篾门被十几脚狠狠踹成碎片!
二十余名手持快慢机驳壳枪与美式卡宾枪的军统便衣特工,如狼似虎地涌入茶社大厅,枪托翻飞,瞬间将后厨和柜台企图拔枪反抗的三名伪装伙计砸得满头鲜血,骨折哀嚎着死死按在泥水之中!
赵简之把枪口往大迫少佐的脑门上狠狠一顶,顶得老鬼子脑袋向后猛仰,赵简之啐了一口浓痰:
“瞎了你的狗眼!站在你面前的,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侍从室特派专员、军统局少将行动副处长,军统六哥!!”
军统六哥……郑耀先?!
大迫少佐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涣散成了死灰色。
在日军大本营军令部与特高课的血色黑名单上,这个名字,是一座高山仰止却沾满数千名日本特工鲜血的恐怖死神!
“郑……郑耀先……你不是坠入缅北野人山深渊粉身碎骨了吗?!”大迫少佐绝望哀嚎。
“阎王爷嫌你们这帮鬼子在山城太闹腾,特意派六哥回来收你们的狗命。”
郑耀先冷冷一笑,左手顺势探出,五指宛若铁钳般扣住大迫少佐的后颈皮,单臂发力,直接将这个一百多斤的日本少佐像拎小鸡一样凌空提了起来,大步流星走向内室那间挂着厚重棉布帘子的账房!
账房内阴暗逼仄,只有一张破烂的书桌和一堵挂满了风干腊肉的木板夹壁墙。
郑耀先甚至没有去看那张书桌,手中的中正短剑反手一挥,雪亮的剑光暴涨!
咔嚓!!
两寸厚的杉木夹壁墙被锋利的短剑硬生生劈开了一道丈许长的巨大裂口,齐公卿上前一脚踹开木板,里面的绝密夹层赫然展露在所有人眼前!
厚重的铅皮防潮箱、一台完好无损且接通了地线的美制柯林斯高频超短波特种无线电发射机、六块大容量铅蓄电池,以及整整四本被浸泡在樟脑油中的绝密密码本!
而在发射机的垫板下方,压着一份用红蜡火漆严密封口的牛皮纸绝密档案。
档案封面上,赫然盖着日本华中派遣军特高课的最高血色图章,以及一行惊心动魄的朱砂小楷:
《华中浙赣会战策应行动:陪都重庆第一期绝杀清剿名录》。
郑耀先用短剑挑破火漆,抽出内部的名单。
借着油灯微弱的火光,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赫然是:
保卫中国同盟主席、国母宋庆龄先生;
第二个名字:美利坚驻华志愿航空队(飞虎队)指挥官,陈纳德准将;
而用粗重朱砂毛笔圈在第三行正中央的名字,赫然正是: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特派专员、军统少将行动副处长,郑耀先!
“好大的胃口。”
郑耀先扫视着名单,眼神冷冽如冰,将名单叠好收入怀中,转头看向瘫软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大迫少佐:
“自来水厂投毒、防空洞放毒烟,再配合地面引航炸白市驿,最后利用混乱刺杀国母与盟军将领……冈村宁次为了打赢浙赣会战,当真是把棺材本都押在山城了。”
大迫少佐面色惨白,牙齿剧烈打战,嘴唇嗫嚅着,突然猛地咬向后槽牙!
那里暗藏着一颗剧毒氰化钾假牙!
然而,站在他身旁的郑耀先仿佛早已看穿了他骨子里的每一个微表情!
不等大迫少佐的牙关合拢,郑耀先右手闪电般捏住其下颌关节,双指猛烈发力向外一错!
咔吧!
令人牙酸的脱臼脆响中,大迫少佐的下巴被当场卸掉,郑耀先手指探入其口腔,干脆利落地将那颗包裹着毒药的后槽牙生生掰断扯了出来,连带着一抹鲜血甩在地上!
“想死?在军统六哥面前,阎王爷不点头,你连咽气的资格都没有。”
郑耀先用手帕擦了擦手指,神情冷漠到了极致:
“公卿,戴上面具,连同那台美制超短波电台和这四本密码本,将大迫少佐押送白公馆地牢,让特务连用盐水大刑伺候。我要在三个小时之内,拿到他在山城布设的所有下线黑台坐标!”
“是!!”齐公卿双眼放光,上前一把反扭大迫少佐双臂,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就在军统便衣特工们忙着查封整座迷雾茶社暗账的同一时刻。
茶社外幽暗湿滑的长巷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狂暴的汽车鸣笛声!
一辆黑色的军统局本部雪佛兰防弹专车,撕裂浓密的江雾,在泥泞中一个急刹车,稳稳停在茶社门口。
车门猛然推开,行动处副处长沈醉披着雨衣疾步冲下车,当他看清被押出来的日本少佐大迫信夫以及缴获的绝密电台时,沈醉脸上露出了无法掩饰的巨大震撼,快步冲到郑耀先面前,猛然敬礼:
“六哥!您真把迷雾茶社的大窝给端了?!戴老板刚才在罗家湾还在念叨,说全重庆只有六哥能在黎明前把这帮投毒的恶鬼揪出来!!”
郑耀先将中正短剑悬回皮带,神色平静淡然:
“跳梁小丑罢了。沈副处长,大清早开着局座的专车跑下半城来,总不会是专程来请六哥吃担担面的吧?”
沈醉脸色骤然一肃,连忙凑到郑耀先耳边,压低了声音疾速汇报:
“六哥,出大事了!美军太平洋战区总司令部特派武官、海军中校梅乐斯的专机,刚刚冲破航弹防空警戒,降落在白市驿机场!”
“美国人运来了第一批战备军援特种物资,现在全车队已经开进了沙坪坝磁器口杨家山防空洞基地!”
沈醉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与急迫:
“戴老板和毛人凤已经在杨家山大院等候了。但梅乐斯带过来的那个美军陆战队总教官霍克少校,脾气傲慢得很,正带着一帮美国大兵在杨家山靶场刁难咱们军统的接管干部,扬言中国人没有现代化特战素养,要全面接管军械物资调拨权!”
“局座亲自点名,让您这位新晋的特派专员兼行动副处长立刻赶赴杨家山坐镇弹压!局座的原话是:让老六给老子把美国人的狗脸给扇肿!!”
晨雾微散,朝阳的第一缕微光穿透铅灰色的云层,洒在郑耀先挺拔修长的身躯之上。
郑耀先抬起手腕,看了看腕表上的指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森冷的笑意:
“美国佬想在咱们的地盘上抖威风?”
他回过头,对着身后的赵简之招了招手:
“简之,叫上弟兄们,回罗家湾换上崭新的毛呢将官服。走,去杨家山,六哥带你们去教教美国大兵,什么叫中国军人的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