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尚未从那株死而复生的柳树中回过神来,便又觉天色一沉。
方才那道雷霆虽已消散,天际乌云却非但未退,反而愈发浓厚,层层叠叠压了下来,如墨入水,翻涌不定。
云层深处有电光隐隐游走,似一条条细鳞银蛇穿梭其间,将半边天空映得时明时暗。
有人仰头看去,喃喃道:
“这……这怎么又聚起来了?”
话犹未落,便见一道黑色巨影从天而降,直直坠向官道正中。
众人皆道要砸出个深坑来,下意识往后退避,不料那黑影落地时竟无声无息,只扬起一圈薄薄的尘土。
尘土散尽,路中央已站了一个人影。
但见此人四十来岁,身形魁梧,面目粗犷。
身穿一袭玄青色长袍,袍面隐隐有暗纹流转,像是水波又像是鳞甲。
他负手立于道中,周身自有一股威势,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在场诸人。
那目光说不上凶恶,却也绝非善类。
柳青反应最快,下意识便往白芷身前一挡,左手已按上剑柄。
那怀远师兄反应却也不慢,他不动声色往后一退,已然将白芷护至身前。
场中那人扫视一圈,目光落在道旁那株柳树上,眉梢微微一动。
随即开口,声音沉浑如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方才是何人在此召雷?”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流民中有胆小的,已悄悄往后缩了,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不轻。
便在众人疑惑不定之际,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正是贫道。”
众人愕然回首。
这才发现,说话的竟是沈回。
流民顿时一阵骚动。
方才沈回说那雷是老天爷“鼓掌”,信誓旦旦,言犹在耳,此刻怎么又成了他自己召的?
正疑惑间,那人目光已转到沈回身上,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冷声道:
“你是何人?”
这话问的很不客气,有点兴师问罪的架势。
是以沈回并未急着答话,反而迎着对方的目光,不闪不避地看了回去。
这一看不打紧,他心里的古怪感便愈发浓了。
眼前这人的气息……很是奇特。
不像人类修士那般纯粹,却又不完全是妖气。
周身隐约有香火愿力缭绕,可那愿力之中又掺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佛光。
几种气息揉在一起,彼此交融,却又泾渭分明。
再看其修为,似高似低。
若论修为的深厚程度,某些方面似乎还在自己之上。
可若论道行的凝练纯粹,却又显得浑噩粗疏,远远不如自己。
这种“强又不强”错位感,让他一时间竟拿不准对方深浅。
他正琢磨着,那玄袍人又问了一遍:“本座在问你话,为何不答?”
沈回收敛心神,转而问道:“阁下又是何人?”
那人闻言,眼睛也眯了起来,盯着沈回看了片刻,忽而一笑。
“吾乃牢水龙王。”
话音甫落,流民中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便皆是一愣,随后扑通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颤声喊道:
“召猛爷爷……是召猛爷爷显圣了!”
其余人虽不晓得什么“召猛爷爷”,但“龙王”二字总听得懂,又见那些老人带头跪下,便也纷纷伏下身去。
一时间官道上跪倒一片,只剩寥寥数人还站着。
怀远师兄膝盖弯了弯,他看看龙王,又看看跪了一地的流民,面露挣扎之色。
跪吧,自己好歹是个修行之人,与这龙王同属修炼之辈,当众跪下未免太折颜面;不跪吧,对方毕竟是龙王,万一触怒了……
他将目光投向白芷,希望她能先弯下膝盖,自己便可顺势而为,既不显得胆小,又全了礼数。
可白芷却没有跪,只是怔怔地望着沈回,又望望龙王,不知在想什么。
沈回心中恍然。
原来是他。
牢水龙王在峦州一带的名头极大,但记载却颇为驳杂,说法不一,流传最广的便有两则。
一则是说,太古之时,峦州被大山阻隔,江水壅塞,洪水滔天,万民受困。
一条六首蛟龙以身撞山,日夜不休,硬生生劈出一条河道,引洪水东流入海。
江水畅通之日,那蛟龙力竭而亡,身躯沉入江底,化为暗礁。
沿江百姓感念其恩,奉为“开辟之神”,立庙祭祀。
至今仍有老人在过险滩时撒米入水,口中呼唤“召猛”,那是古语,意为“地方之主”。
另一则说法流传更广。
相传佛祖东来传经,行至景洪渡,突遇狂风骤雨,经船倾覆。
危急之际,水底浮起一尊九首那伽,以身躯盘绕成莲台,将佛祖托出水面。
佛祖为其受戒,命其镇守牢水七十二渡口。
是以峦州一带的佛寺山门外,常有那伽石像护持,当地僧人既奉它为护法天神,也认它是江神化身。
两种说法,相隔数百年,不知哪一个更接近真相。
或许两个都是真的,或许两个都是假的。
千余载光阴流转,足够让一条蛟龙变成神祇,也足够让一个神祇被人遗忘。
沈回抬眼看向龙王。
这是一只正儿八经的化形大妖,终于不是什么冒牌货了。
而且从它身上那层香火愿力来看,它走的还不是纯粹的妖修路子,而是掺杂了香火神道。
至于那一缕若有若无的佛光,大约便是那则佛门传说的注脚了。
严格来说,这是沈回遇到的第一只化形大妖。
只是不知其本体究竟是六首蛟龙,还是九首那伽,更不知它此番现身,是善是恶,是友是敌。
他心念转动,面上却毫无波澜,只不卑不亢道:
“原来是江神当面。不知阁下现身于此,所为何事?”
龙王冷哼一声,语带轻蔑:“小小道士,未经本王准许,安敢在牢水地界妄动雷霆?”
沈回抬眼看着他,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本座行雷,与阁下何干?”
“本座”二字一出,龙王的眉头便是一皱。
他面色微沉,两道浓眉猛地一拧:
“你一介凡人,画符结印,擅自引动九天之气,岂非越俎代庖?”
沈回听到“越俎代庖”四个字,倒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他摇了摇头,目光直视龙王,不急不缓道:
“越俎代庖?越了谁的俎?又代了谁的庖?本座倒是不晓得,驱雷掣电竟成了龙的专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