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多少负心薄幸之人，便是这般将薄情包装成一往情深，把始乱终弃说成了不落窠臼。
而许多女子，偏生便吃这一套。
果不其然。
白芷看起来虽是个知书达理的女子，不想竟也会被这等花言巧语蒙蔽。
她听了这话，眼中的泪光晃了晃，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柔软处，咬着下唇不说话了。
柳青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
他张了张嘴，额头上青筋都蹦出来了，却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囫囵话。
要说他平日与人攀谈时，嘴皮子也算利索，可此刻见白芷在那师兄几句话下便摇摇欲坠，他心里是又急又气，却偏偏找不到一句能管用的词儿，只把剑柄攥得咯吱作响。
白芷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更低了些：
“那……那丹霞谷的许小姐呢？我听人说，你与她时常同游……你同她泛舟赏荷，登楼看云……那些也是假的么？”
沈回心里顿时又亮了一亮：还有高手？
可那师兄面上却毫无慌乱之色，只是微微一叹，眼神里适时掠过一丝哀伤。
他缓缓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疲倦：
“师妹，你以为我陪她赏花看云，心中快活？”
他抬眼看着白芷，目光里盛着千言万语：
“她父亲手里，握着我突破筑基所需的灵材。若不虚与委蛇，我此生便再无寸进。”
“你以为我陪她看花时心里快活么？每一刻，我心中想的都是……若身旁站的是你，哪怕只有一炷香的工夫，也比这千百日的虚情假意舒坦百倍。”
沈回听到此处，几乎要替他把掌鼓起来。
突破个筑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突破元婴呢。
而且明明是吃人软饭，却还要说得这般壮烈，仿佛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一般。
这等话说出来，若是换了个心硬的姑娘，大约当场便要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只可惜，白芷显然不是那个心硬的。
她偏偏就吃这一套。
她眼中那点最后残留的疑虑，在这段剖白面前土崩瓦解，化作了一汪清澈的愚蠢。
她终于松开了绞着背带的手，往前走了一步，与师兄之间只剩下一臂的距离。
她仰起脸看着他，像一朵被风雨打蔫，又重见太阳的小花。
“师……怀远师兄……”
白芷改了口，脸上浮起两团薄薄的红晕，“我……我不知道这些……你受苦了。”
她眼眶红得更厉害了，手里那本药书的书页也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柳青终于忍不住了。
他“咳”了一声，干巴巴地插嘴道：
“那个……白姑娘，你别听他……你……”
他说了半句便说不下去了，因为白芷正望着她的怀远师兄，眼里的泪花将落未落，不像是要清醒的样子。
柳青正犹豫着要不要再说些什么，可那边师兄已经开始乘胜追击了。
“这一路赶来，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你若听了我的解释肯回头，我便带你去看栖霞山的秋色。你若不肯信我，那我也不回山了，就在这官道上陪着你走，走到天涯海角去。”
“师妹，我心中从来都只有你。柳师姐也罢，丹霞谷的大小姐也罢。你何时见过我为她们追出千里？”
此话一出，那位白姑娘彻底着了道。
流民中有人发出了“啧啧”的赞叹声，大约是觉得这白衣男子痴情得紧，实在感人至深。
一个妇人拿袖子抹了抹眼角，喃喃道：“多好的一对儿啊，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柳青站在原地，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都矮了半截。
而那怀远师兄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又上前半步，声音越发温柔：
“师妹，你若肯信我，我今日便当着这天，当着这地，当着这路旁的老柳树起誓……”
他说着举起右手，正色道：“我孟怀远，今日倘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天地忽而变色。
一道雷霆自天而降，直直地击中了路旁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柳树。
轰隆！
一声巨响，众人尽皆失神。
场中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陆欢和抱雪师祖先是一愣，随后齐齐转头，看向沈回。
沈回：“……”
他转过头来，对陆欢和抱雪师祖露出一个无辜至极的笑容，摊了摊手，压低声音道：
“我说不是我干的，你们信么？”
两人看着他，不说话。
但那神情分明是在说：你看我信吗？
沈回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干咳了一声，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好吧……入戏太深，情不自禁。方才他说‘天打雷劈’时，我脑子一热，以为轮到我上场了。”
他说着摇了摇头，驱散了这个荒唐的念头，随即便站起身来，施施然往前走去。
那株被雷霆劈得焦黑横裂的老柳树还在冒着青烟，断枝残叶散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烧灼的气味。
他走到树前，伸出右手，手指轻轻抚上那焦黑的树干。
就在他指尖触及树皮的刹那，那狰狞的焦痕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收缩。
枯裂的树皮重新变得光滑，几根嫩绿的新枝从断口处探出头来，很快舒展开叶片。
不过三五息之间，那棵柳树不仅恢复了原状，甚至比之前更青翠了几分，枝条垂拂，在晚风中轻轻摇荡。
在场众人皆是鸦雀无声。
白芷和那位孟怀远师兄都愣在了原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沈回转过身，见众人都直勾勾地望着自己，便朝那对师兄妹点了点头：
“你们继续。”
孟怀远张了张嘴，喉头上下滚了两滚，方才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气场此刻已经碎得渣都不剩。
他指着沈回，手指头抖了抖，声音都劈了叉：
“你……你方才……”
“方才什么？”沈回眨了眨眼，“哦，你说那雷啊。”
他摇了摇头，语气无辜极了：
“兴许是老天爷看你一往情深，忍不住为你鼓掌吧，不必放在心上。”
他正说着，天空中忽然又凝聚起了一团乌云。
云中雷光闪动，势若天倾。
沈回缓缓抬头望去，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