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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6章 落叶归根

    寅时正刻,雨停了。

    张老四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那香味像一根细丝,从鼻孔钻进去,勾着人往肺腑深处走。

    他迷迷糊糊地吸了两口,肚子便咕噜一声响,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睁开眼,火堆还在燃着,火势比睡前小了些,只剩几根粗柴在底下烧得通红,橘红色的光映得岩壁里暖融融的。

    对面那个年轻道士依旧没睡。

    他盘腿坐在石榻上,一只手虚虚托着团火焰,另一只手里举着一根树枝,枝头挑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正就着那团火慢慢地烤着。

    香味就是从那儿来的。

    张老四抽了抽鼻子,坐起身仔细一看,是个红薯。

    那红薯个头不大,表皮已经被烤得微微发皱,有几处沁出了焦糖色的汁水,在火光下微微发亮。

    他下意识地往供桌那边瞟了一眼,心中顿时明白过来。

    昨晚他刚到这岩洞时,曾瞥见过那供台上摆着些东西:几颗干瘪的山果,半块不知放了多久的麦饼,还有一个带着泥点子的红薯。

    那时候他还想,这土地爷的香火当真寒酸得可怜。

    如今更寒酸了,因为那个红薯正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糖。

    张老四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想说什么,又觉得贸然开口不太合适,于是便那么半张着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回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笑了笑:

    “道友醒了?”

    他说着将烤好的红薯从火上取下,随口问道:“要不要来一半?”

    张老四愣了一下,连连摆手:

    “道长,这山芋……”

    他指了指供桌,又指了指沈回手里的红薯,语气有些迟疑:“是土地爷的贡品吧?”

    虽说这庙破败了,香火断了,可放在供桌上的东西,说到底还是敬献给神灵的。

    拿了神灵的东西,总归不太妥当。

    沈回顺着他的目光往角落里看了一眼,随即“哦”了一声,不以为意地弯了弯嘴角:

    “也不算白拿。”

    他一边说着,一边聚出寒气给红薯降温:“算是他给我的报酬。”

    张老四一愣。

    却见沈回冲角落里扬了扬下巴。

    张老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不由得一瞪。

    土地爷的泥塑变了。

    原本那泥塑的底座被雨水冲得七零八落,可如今再看,泥胎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青石雕成的石塑。

    泥塑与石塑,虽只一字之差,却大不相同。

    泥胎怕水,石胎耐雨,往后多少年的风雨,这尊土地爷都撑得住了。

    张老四看着那尊青石土地爷像,愣了好一会儿。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奇人异士,可像沈回这样肯为一个荒野土地爷费心思的,倒还真是头一回见。

    沈回将手里的红薯翻了个面,又问了一遍:“要不要来一点?”

    张老四摆了摆手,苦笑一声:“道长莫怪,不是跟您客气。只是干我们这行的,路上不敢乱吃东西,怕坏了肚子耽误路程。干饼就着清水,最是稳妥。”

    沈回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勉强。

    张老四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走到那排尸体跟前,开始收拾。

    他先从第一具开始。

    将那具尸体腋下的竹竿轻轻抽出来一点,检查绳结有没有松脱,确认牢固之后又重新塞回去。

    然后他蹲下身,将那具尸体脚踝上沾的泥点子一点一点擦干净。

    擦完了脚踝,他直起身,整理那具尸体的寿衣。

    寿衣是宽大的,走了一夜有些歪斜,他用手将衣襟扯平,将褶皱抻开,又将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那双发青的手背。

    做完这些,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每具尸体的脚底洒了几滴药水。

    那药水的气味很怪,说不上香,也算不上臭,倒像是深秋山林里那种潮湿的腐叶味,混着一股子淡淡的草药气。

    沈回好奇地望了过来。

    “防虫蚁的。”

    张老四见状主动解释道:“山路走久了,尸身上会生味儿,招虫子。洒了这药水,虫蚁不近,也能多撑些时日。”

    沈回“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张老四将八具尸体挨个儿料理完,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子,从中摸出一把晒干的艾草,点着了,用青烟将尸体挨个熏过一遍。

    做完这些,他站到第一具尸体面前,伸手将尸体头上罩着的黑布套子正了正。

    一切妥当之后,他面朝那具尸体,微微弯了弯腰。

    然后他开始念。

    “王满秀,沅陵人,家里老母还在等你。今儿个咱们继续赶路,你且跟好了,莫走岔了道。回家咯。”

    叮~

    “赵宝山,辰溪人,你婆娘卖了两亩水田给你凑的盘缠,这份情你可得记住,下辈子莫再逞强爬高。回家咯。”

    叮~

    “刘冯氏,上谷人,你家里去岁添了丁,是个大胖小子,你回去便能瞧见了,莫要心急。回家咯。”

    ……

    他念得很慢,声音不大。

    每念完一句,便摇一下手中的铃铛,“叮”的一声,清脆而短促,像是给一个承诺画上句号。

    沈回停下了吃红薯的动作,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听着那些名字,那些地名,那些零零碎碎的家常话,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个职业存在的意义。

    他从前只以为赶尸是门阴森行当,不过是将死尸当作货物一般从此地搬到彼地。

    可如今亲眼见了才明白,这哪里是搬货?这分明是送人回家。

    是让那些死在异乡的人,以尚存几分尊严的方式,回到他们应当安眠的地方。

    这便是落叶归根。

    这些尸体,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有名字,有来处,有等着他们回家的亲人。

    他们客死异乡,本该成为荒山里的无名枯骨,却因为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赶尸人,得以翻过山、蹚过河、穿过雨幕,朝着各自家门的方向,一步一步地靠近。

    哪怕这一步一蹿的姿势在活人眼里有些滑稽,可对于等在远方的那盏灯来说,这大概就是世上最庄重的归途。

    张老四念完了最后一具,将铜铃挂在腰间,转过身来。

    他见沈回正望着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让道长见笑了。干这行就是这样,每回启程之前总要念叨几句,这样心里才能踏实,他们路上也能安生些。”

    沈回摇了摇头:“不是见笑。”

    他将剩下的红薯搁在干净石板上,站起身来,朝张老四端端正正地作了个揖:

    “道友慈悲。”

    张老四被这一揖弄得手脚都没处放,连忙低头避开,嘴笨舌拙地连说了好几句“使不得使不得”。

    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有了一点水光,但很快就被他眨巴着眼皮压了回去。

    他也朝沈回拱了拱手。

    “道长,天快亮了,我得趁早赶路。这一夜承蒙关照。”

    沈回也拱了拱手:“一路保重。”

    张老四点了点头,拿起铜铃,轻轻摇了一下。

    “叮”的一声,身后那排尸体便齐齐地跳了一下,竹竿吱呀一响,恢复了整齐的队形。

    赶尸人戴好斗笠,重新迈步走进了泥泞的山道。

    竹竿吱呀,铃铛清脆,引魂灯昏黄的光晕在晨雾中渐渐淡去,终于被山道拐角处的树木逐渐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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