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照例在那潭温泉中泡足了时辰,待体内灵气充盈圆满,才起身穿衣。
山间日子过得快。
腊月何时尽的,他竟未曾留意。
待到发觉时,正月都已过了一半。
檐下的冰棱化得滴滴答答,院角的残雪也缩成了小小一摊。
再等几日,春分便至,那时便要随师父下山了。
他一边盘算着日子,一边往山下走。
山道两旁的枯草底下,已拱出些零星的浅绿。
林子里鸟雀啁啾,枝叶间漏下的日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很是惬意。
正走着,忽然听得一阵呼啸之声从斜刺里袭来。
他眼神一凛,侧身避开。
一颗黑乎乎的物事擦着他耳边飞过,“噗”的一声钉进身后的树干,入木三分。
沈回眉头一皱,循着来路望去。
“咻——”
又是一声呼啸,竟比刚才还要快上几分。
他只来得及抬眼,便见一个黑点已逼至跟前,势若闪电,直取眉心。
情急之下,沈回张口便是一道锐金之气。
白气激射而出,与那黑点当空撞个正着。
只听得“噗”的一声闷响,黑点瞬间被搅得粉碎,碎屑四溅。
沈回收了气,定睛望去。
不远处的树冠上,蹲着一只猴子。
那猴子生得古怪,一身黑毛油光发亮,脸色却白得吓人,好似从墨里探出的一张面具。
它身量不过三尺,尾巴却粗长得出奇,足有将近一丈,垂在枝桠间,缓缓蠕动,恍若一条蟒蛇。
那猴见一击不中,沈回又朝它望去,白脸上顿时浮起惊恐之色,怪叫一声,转身便逃。
沈回却一时间没有动作。
他盯着那猴的背影,心中估摸着方才那一击的力道。
那黑点势大力沉,若是自己没挡住,此刻怕是已经横尸山道。
念及此,他脸色逐渐阴沉,抬手掐诀。
一道火线当空掠出,快如流矢,直追那猴而去。
火线切开树冠,所过之处枝叶尽折,噼啪作响。
那猴蹿得正急,听得身后异响,慌忙回头,顿时被吓得吱哇乱叫,拼命往旁一跳。
它跳得及时,身子躲开了。
可那条长尾却来不及收起。
火线自它尾根一扫而过,一截丈许长的尾巴齐根断开,落在树下的枯叶间,兀自扭动不休。
那猴跌落在地,抱着断尾处惨叫不止,声音尖厉刺耳,在山林间回荡。
沈回抬步朝它走了过去。
那猴见人来,眼中惊恐更甚。
它兀一转头,腮帮子猛地一鼓,又是一颗黑点激射而出。
沈回这回瞧真切了。
那是颗果核,不知是什么果子,被这猴当成了暗器。
他心中冷笑一声:今日你便是姓裘,怕也难逃一死。
他并指一点。
那果核飞至半途,陡然燃起火焰,转眼便烧成一缕青烟,散得干干净净。
沈回又走近几步。
距离已够。
他胸前一热,心灯一转,七情六欲,尽数投入其中。
那猴正挣扎着往树上爬,断尾处血流不止。
可忽然间,它浑身一僵,尖叫一声,从树干上直直坠落,“啪”地摔在枯叶堆里。
它开始挣扎。
四肢胡乱抓挠,身子扭来扭去,白脸上五官挤成一团,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声音。
俄而,一缕火苗从它眼角钻出,接着是鼻孔,耳朵,嘴角……
七窍生烟,继而喷火。
挣扎渐缓,终至不动。
沈回走上前,低头看着那具焦黑的尸身。
他面色平静,又抬手补了几道火线,将头颅与身子齐齐断开,这才停手作罢。
同时他分出心神,看了一眼那羊皮纸界面。
道行那栏跳了一跳。
“一百六十多点……”
他目光又落回那猴尸上。
断尾、白脸、黑毛、使果核……
他盯着那猴看了半晌,忽然想起来,这东西他曾在书里里见过。
《山海志异·东荒篇》有载:“瀛洲有兽,名曰白头魈,面如敷粉,身如墨染,尾长过身,柔韧如蛇。匿于林深之处,喜以果核掷人,中者立毙。其尾断而不死,能自游走,寻主而复生。”
他眉头渐渐皱起。
瀛洲处东海尽头,距永昌郡何止万里。这东西怎会出现在此地?
而且,断尾不死,寻主复生?
这是在说猴子不死,还是说尾巴不死?
正思忖间,他余光瞥见那摊血迹。
断尾不见了!
他心头一跳,猛地转头四下张望。
枯叶堆里只余一滩焦黑的痕迹,那截丈许长的尾巴竟已了无踪影。
可他方才补那几道火线时分明还在,不过是转个念头的工夫……
他循着血迹望去。
枯叶间有一道细细的拖痕,蜿蜒着往林深处去。那拖痕极浅,若不是仔细瞧,只当是蛇虫爬过。
沈回二话不说,抬脚便追。
那尾巴伤得重,跑不快,跑不远。
他追得并不急,只不紧不慢地跟着,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动静。
拖痕断断续续,有时消失在枯叶堆里,又在几丈外重新出现。
翻过一道山岭,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小片空地,约莫两三丈见方,地势平坦,四周被老树围着。
空地上横七竖八堆了十几具白骨,白骨边上散落着柴刀、绳索、砍刀,还有一副散了架的滑竿。
沈回脚步一顿。
他的目光越过那堆白骨,落在空地中央。
那里盘坐着一个老者。
此时那断尾已经逃到了悬崖边,径直朝着那老者爬了过去。
老者的目光倏地转了过来。
他一眼看见那条断尾,又一眼看见断尾后面的沈回,那张枯瘦的脸上神色骤变,旋即扬声喊道:
“道友!快快替我挡住这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