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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章 游方师徒(上)

    渠县县城今日来了两个奇怪的人。

    一老一少,皆是江湖人打扮。

    老的穿着灰扑扑的褂子,面色沉静,眼窝深陷;年轻的生得浓眉大眼,却一脸倨傲。

    那年轻的扛着一根白幡,上头写着四个墨字:降妖除魔。

    风吹幡动,白布猎猎作响,那字迹便也跟着晃。

    远远看去,不像是什么游方术士的行当,反倒是像在给谁家出殡。

    两人在街口站定,那年轻人随手拦住一个过路的:“这儿最大的药铺在何处?”

    那路人见这二人打扮古怪,也不敢多看,伸手往南一指:“直走,见路口往东拐,那仁和药铺便是。”

    年轻人也不道谢,抬脚便走。

    老的跟在后头,步履不疾不徐,像是一点也不着急的模样。

    仁和药铺确是渠县最大的药铺。

    三间门面打通,里头坐堂的大夫便有三位,抓药的学徒四个,柜上还摆着各色药材,整整齐齐码了一排。

    二人进门时,正赶上一位贵人老爷带着小厮离去。

    掌柜的亲自送到门口,满脸堆笑,弯腰作揖,直待那轿子走远了,这才直起身往回走。

    一转身,便撞上这两个算命先生打扮的人物。

    掌柜的脸色顿时一黑。

    他在渠县开铺二十余年,什么走江湖的没见过?

    卖狗皮膏药的,贩大力丸的,要么就是看相算命,总之就是来掏银子的。

    一个个都这副德性。

    老的装深沉,小的充横,说到底不过是想骗几个铜板。

    他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打发,旁边称量药材的小厮眼尖,早瞧见掌柜的脸色。

    那小厮立刻放下手里称药的戥子,三两步蹿上前去,伸手便将两人往外赶。

    “出去出去出去。这是你们来的地儿吗?就往里闯……”

    话没说完,那打头的年轻人脸色顿时一变,张嘴呵骂道:“瞎了你的狗眼。”

    他说着抬手一推,那小厮只觉得一股大力撞来,脚下踉跄,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两眼发蒙。

    他愣了愣,正要爬起来理论,却见那年轻人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远远地抛了过来。

    小厮下意识伸手接住,只觉得手上一沉。

    他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直了。

    这分量,怕不是有十两。

    掌柜的站在柜台里头,瞧得真真切切。

    那张本已经沉下来的脸又重新活泛起来,眼角眉梢都堆上了笑。

    他快步绕过柜台,一把搀起小厮,嘴里连声道:“哎呀呀,原来是贵客临门!这狗日的有眼无珠,有眼无珠!二位快请进,快请进!不知二位是看病还是抓药?”

    他说着还朝小厮屁股上踹了一脚。

    小厮揉了揉屁股,回到柜台前,悄悄用戥子称了称那银子,又朝掌柜的比了个手势。

    十两足银。

    他在渠县干了五年,一个月工钱才两钱。

    这十两银子,够在县城置办一套不带小院的宅子了。莫说只是推他一掌,便是让他趴地上吃屎,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那年轻人见他二人这副嘴脸,面上的倨傲更甚,冷哼一声:“不看病,也不买药,只打听个消息。”

    掌柜的一愣:“什么消息?”

    年轻人道:“你们这药铺,整日里与采药人打交道,可知这附近山中哪里有桃花瘴?”

    掌柜的茫然地眨眨眼:“桃……桃花瘴?”

    年轻人见他这副模样,面上不耐:“便是粉红色的雾气,沉在山谷里,风吹不动,日晒不散。人若是闻了,面色酡红,像喝醉了酒一般,头晕目眩,若不及时医治,便要送命。”

    掌柜的这才恍然:“哦~您说的是瘴气啊!”

    他一拍大腿,“有有有!去年刚开春,便有个采药的,跑到山里去,不知怎的就闻了瘴气,回家之后昏迷不醒,脸烧得跟猴屁股似的,家里都准备办后事了。最后还是清风观的道爷画了道符,化水灌下去,才捡回一条小命。”

    那老者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听到这话,眼皮微微抬了抬,仍是没有开口。

    年轻人却是眼睛一亮,连忙追问:“那采药人是谁?如今在何处?”

    话音才落,门口便走进一个人来。

    那人背着个竹篓,里头装着些新采的草药,身上还沾着泥点子,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满脸褶子,一手老茧。

    掌柜的见了,登时笑了:“您瞧您瞧,这不巧了吗?就是他!”

    他伸手一把拉住那老头,将那不明所以的采药人拽到两人面前。

    老头一脸茫然,看看掌柜的,又看看这两个生人,嘴里嘟囔着:“这是做甚?这是做甚?”

    掌柜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老头的脸色顿时变了,连连摆手,嘴里含含糊糊地推辞:“不晓得不晓得……老汉什么也不晓得……”

    年轻人上前一步,开门见山又问了一遍。

    那老头听了却支支吾吾,一会儿说记不清了,一会儿又说自己没往官山跑,不敢犯那王法。

    年轻人眉头一皱,又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进老头手里。

    老头见了银子,眼睛顿时亮了,攥在手里掂了掂,这才开口。

    “那地方啊……在栖鹿山和……和青屏山夹着的谷里头。我也是不小心走岔了道,才撞见的。那雾粉粉的,看着怪好看的,我就多看了一眼,没敢往里走。结果回家就晕了。”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可没往官山跑,我是从另一边绕进去的,那边不归本县管。”

    旁边那一言不发的老者忽然开口,声音枯瘦低沉:“官山?”

    掌柜的连忙解释:“这位老丈有所不知,那栖鹿山中有一座清风观,是在官府挂了名的,是以那座山头便被划为官山,寻常采药人不得擅入。”

    老者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那年轻人这回不掏银子了,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根黄灿灿的小金条,在手里掂了掂。

    那金条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掌柜的和小厮的眼珠子都跟着转。

    “带我们去一趟,”他将那金条在老头眼前晃了晃,“这个,便是你的。”

    老头两眼发直,喉结上下滚动,忙不迭地点头:“我……我带!一定带到!”

    说着伸手便要去接。

    那年轻人却把手一扬,避开了。

    他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带到了一切好说。若是带不到……”

    他捏着那金条的两端,十指轻轻一合。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

    那根小指粗的金条,竟被他硬生生掐成两截。

    他将其中一截抛给老头,淡淡道:“这是定钱。另外半截,事成之后再给。”

    老头手忙脚乱接住那半截金条,低头看看手里的金子,又抬头看看那年轻人,眼中既有狂喜,又有惊惧。

    掌柜的和小厮站在一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便是那记账的账房先生,也停了手里的笔,呆呆地望着这边。

    这二人,绝不是寻常走江湖的。

    年轻人收起剩下的半截金条,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给我寻个人牙子来。我和师父要进山,需几个开路的,四个抬滑竿的。拢共十人。”

    那小厮一听,立刻抢上前:“大爷大爷,哪用得着人牙子!这事儿小的就给大爷办妥!不就是十个人么?”

    年轻道士斜睨他一眼,冷冷开口:

    “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要的是能抬人开路的壮实汉子。你要是敢给我寻些走不动路的老头子凑数,上了山还要我反过来伺候他们,哼哼……”

    小厮把胸脯拍得山响:“大爷放心!包在小的身上!只是这钱……”

    年轻道士冷哼一声,又抛出一块银子。

    小厮双手接过,眉开眼笑,也不看掌柜的脸色,一溜烟跑出门去了。

    直到这时,自进门起便没怎么开过口的那个老者才终于动了动。

    他缓步走到柜台边的条凳上坐下,将肩上那副旧得发白的褡裢放在膝头,闭目养神。

    年轻人的目光在药柜上扫了一圈,随即又收了回来,百无聊赖地倚着柜台,手指轻轻叩击着台面。

    掌柜的搓着手,想搭话又不敢,只好讪讪地笑,时不时瞥一眼那半截金条。

    那切口齐齐整整,像是刀切豆腐。

    可那是金子,不是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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