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中清修的日子说起来有些枯燥,但沈回意外地觉得还好。
他如今养成一个习惯:每日天色将明未明时,起身往后山走。
沿着那条踩熟了的小路,穿过落尽叶子的林子,看朝阳从东边山头慢慢拱出来,把雪地染成金红一片,然后脱了衣裳泡进水里,闭上眼,开始这一天的修炼。
三个时辰后起身,穿好衣裳,循原路回去。
剩下的时间,便用来练法。
风火之术练得最勤,掐诀念咒,心念一动,那火便能凝成线、散成网、聚成鬼首,随心所欲。
望气术每日也会练上一练,不敢多看,只看几眼便歇。
虽说每次用罢仍有些头晕眼花,但渐渐竟也能撑得更久了。
更多时候,他在看书。
各种书。
地理志,妖怪图录,常见的法术及其应对之法,江湖风闻,奇人异事。
三师兄那几个书架的书被他翻了个遍,二师姐那里的也被他看了个大概。
相比之下,二师姐的藏书要比三师兄正经许多,满满一架子几乎有十之七八都是道藏经卷。
沈回挑挑拣拣,只拣那些讲术法、讲妖物、讲江湖争斗的看,至于那些谈经说玄的,他翻两页便放下。
实在是看不进去。
二师姐对此颇有微词。
那日他来还书,她正坐在窗边抄经。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看完了?”
“看完了。”
“都看懂了?”
沈回想了想,老实改口:“其实没看完,只看了其中讲术法的,讲玄理的没看。”
静明手中笔尖顿了顿,抬起头看他:“放着正经的不看,专看那些打打杀杀的。日后若是与人论道,人家问你《青阳真经》第七卷讲什么,你该如何作答?”
沈回眨了眨眼:“那师弟便说,在下不解经意,但粗通火法。”
静明闻言手腕一抖,笔都差点掉在纸上。
她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继续抄经,不再理他。
沈回讪讪地笑了笑,瞥了一眼对方宣纸上的那点墨痕,从书架上挑了本没看过的,悄悄退了出去。
……
偶尔,他也会和同门切磋道法。
说是切磋,其实更多时候是大师兄和四师姐对练,他在一旁看着。
大师兄的剑法沉稳厚重,四师姐身手灵活敏捷。他看着,学着,记着,偶尔也会上手试试。
但这并非戏文里那种你来我往、大战三百回合的场面。
那太假了。
真正的切磋,多是比拼双方掐诀念咒的快慢,催发灵气的巧拙,对道法的破解与应用,还有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效用。
这种切磋,往往片刻之间就能分出高下。
可最近这几日,几人连切磋的时候也少了。
因为三师兄和四师姐迷上了听故事。
说来也是常情,毕竟娱乐匮乏是此间通病。
这时候的人,大多一辈子都只能看见眼前一亩三分地,几十里外的县城,便算是另一方天地了。
倘若识字还好,尚可借书知天下;若不识字,便只能依靠别人的嘴和自己的眼,来描摹这世间万象。
便是唱大戏和说书的,来来回回也不过那几段老掉牙的东西。
况且,即便想听,也不是常能听着的。
下山一趟要好几日,谁又愿走几十上百里山路,去听一个不算精彩的故事呢?
是以,当沈回偶尔讲起那些闻所未闻的奇谭故事时,听众便渐渐多了起来。
起因是某天晚饭后,沈回随口讲了个丑小鸭的故事。
他本意是说一只小鸭子因为长得丑被嫌弃,最后变成天鹅飞走了。
结果三师兄听着听着,眼睛亮了起来,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本,边听边记。
“妙啊!”
等沈回讲完,他抚掌赞叹,“这哪里是鸭子,分明是一只妖物修行变化之术!先以丑态示人,忍辱负重,待功法大成,便褪去旧貌,化形飞天。师弟,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可还有后续?”
沈回张了张嘴,不知该作何解释。
他心说你特娘还真是个人才,我怎么不知道丑小鸭竟然是个打脸爽文。
于是他又讲了个小红帽。
结果这回更不得了。
三师兄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好一个妖物!扮作人形,哄骗猎物,待其放松警惕,便一口吞下。这是开了灵智的狼妖啊!那猎户的出现,便是因果报应,天道循环……就是不知和你前些时日遇到的狼妖相比,谁更厉害些……”
他说着,低头在纸上刷刷刷写了起来。
沈回:“……”
嗯,你开心就好。
自此,三师兄与四师姐便缠上了他。
每日功课毕,两人便笑吟吟地往沈回屋里钻。
五师兄听说了,也挪着凳子凑过来。
后来,大师兄也来了。
再后来,连二师姐都来了。
她每回见着众人聚在一处,便沉着脸走过来,皱着眉头在角落里坐下。
也不言语,就那么听着。
等沈回讲完,她又起身离去,行至门口,丢下一句“修行为重”,然后次日再来。
那日讲的是《海的女儿》。
沈回搜肠刮肚,将那童话翻拣出来,想了想,决定改得贴合“现实”些。
“东海之滨,有一鲛人公主……”他起了个头。
“鲛人?”三师兄眼睛一亮,“这个我晓得,可公主……”
“莫要打岔。”四师姐静慧连忙止住他。
清逸闭嘴。
沈回继续。
“这鲛人公主生得极好,修行水系秘法。一日,她救了个落水的凡人王子……”
“王子是何物?”又有人问。
“呃……便是太子。”
“师妹,你也莫要打岔。”
“晓得啦,接着讲,接着讲。”
“那王子生得俊俏,鲛人动了凡心,便去寻海中巫师,问可有法子能让她上岸。”
“巫师是何物?”
“呃……便是巫觋之流。”
“那到底是巫,还是觋?”
沈回不禁叹了口气。
他自然知道巫觋乃“男巫”“女巫”合称,可这故事是多年前看的,谁还记得清那海里的是女巫还是男巫?
于是他随口答道:“巫!”
话音方落,正要往下说,却又听人问:
“可这海里怎会有巫?莫不是蓬莱仙岛上的仙人?”
沈回将脖子一梗,双手叉腰:“还听不听了?”
众人连忙噤声。
沈回扫了他们一眼,没好气道:“讲完再问。”
“那巫说,可让她上岸,只是人妖殊途,她修行尚浅,仍是人身鱼尾。若想化形,需断尾成足。只是如此一来,每行一步,便如踏刀尖。非但如此,还得炼化喉间横骨,吧啦吧啦……”
讲完了,他长出一口气:“问罢。”
众人顿时七嘴八舌。
“每行一步,如踏刀尖?”五师兄瞪大眼,“这莫不是一门横练功夫?练成了便能刀枪不入?”
沈回张了张嘴:“……不是功夫,是代价。”
三师兄那边已翻开新的一页:“不是只有结丹大妖才能化形么?那鲛人既未结丹,如何能变出双腿?”
沈回想了想:“她用的是巫术,并非修行。”
“那这巫术可真了得……”三师兄低头记下,“回头得翻翻典籍,瞧瞧可有类似记载。”
静慧插嘴道:“那泪珠便是传说中的鲛人珠么?听说有避水之效?”
“故事里是这般说的。”沈回点头。
“能避到何种地步?”大师兄忽地开口,“是只避自身,还是连周身三尺皆可避?能避多久?能否炼成法器?”
沈回沉默片刻:“大师兄,这是故事。”
大师兄“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三师兄又问:“那化作泡沫,可是散功归元?是死了,还是回归天地了?”
“算是……死了罢。”
“那她值不值当啊?”五师兄挠头,“为一个负心汉,把自己折腾成这般模样。”
众人沉默了一瞬。
角落里忽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此乃情劫。”
众人回头,说话的竟是二师姐。
“修行之人,最忌情劫。”她语气笃定,“这鲛人历劫不过,便是身死道消。”
沈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