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回到观中时,天色已近薄暮。
他与静明在膳堂门前作别,径自往自己那间小屋走去。
推开门,燃起灯,在床沿坐下。
直至此时,他方才有闲暇去看那界面。
【道行】:327
他记得清楚,今早下山之前,这个数字还是三十三。杀了那狼妖之后,竟涨了二百九十四点。
二百九十四。
几乎抵得上他一月苦修的量。
沈回盯着那数字看了半晌,方才缓缓靠回床头。
头顶那团悬火跳了跳,照得满屋光影明灭。
原来如此。
他闭上眼,将这一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先前他只知晓两种积攒之法:一是打坐苦修,速度虽慢,但却胜在持久;二是吞食灵物,譬如之前吃过的灵果。
只是后者可遇不可求,寻常之物又无甚大用。
如今又多了一条路。
斩妖除魔。
这条路来得最快,杀一头狼妖便是近三百点修为,抵得上一个月苦功。
若是杀更厉害的妖呢?若是杀一群呢?
他睁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眼底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暗了下去。
只是这附近的妖物,怕是不多。
猫儿岭那狼妖算是成了些气候的,可也就那么一头。
往后再想找这等买卖,怕是得下山走远些了。
他正自出神,忽又想起二师姐那望气之术。
若是有那本事,能循着妖气追索妖物,日后下山除妖,岂不是方便得多?
他坐起身,看了看那三百二十七的数字,又看了看火法大成和筑基需要的各一万点,沉吟片刻,到底没有急着用。
“须得先学一门寻妖之法。”
他打定主意,又看了一眼界面上的数字,最后重新入定。
今日积累已达上限,可长夜漫漫,若只用来睡觉,岂不太过浪费?
……
枯坐一夜,果然又挤出一丝。
次日早课罢,沈回便往师父静室中去。
老道士正在窗边打坐,听他说明来意,也没多问,只指了指墙角那口旧木箱:“里头有卷帛书,自己寻去。”
沈回翻了一阵,找出一卷泛黄的帛卷,上头落满了灰。
他吹了吹灰,正要告辞,老道士忽然睁开眼:
“那狼妖,你杀的?”
沈回脚步一顿:“是。”
老道士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又闭上了眼。
沈回揣着那卷帛书,回了自己屋里。
将帛书摊在床上,凑近了细看。
帛卷上满是蝇头小楷,顶头写着几个大字:**望气术。
**不是被和谐了,而是被人用浓墨涂黑,只剩后面“望气术”三字还勉强认得出来。
沈回端详了片刻,也没纠结它原本叫什么名字,反正内容在就行。
他往下读去。
细读之下,才知道这门法诀有三般用处。
一曰观人气。
即观生灵周身之气场。
健康者明亮饱满,流转顺畅;病弱者晦暗淤塞,杂色纷呈;修行者强盛凝练,远胜凡人;噬杀者红中带黑,煞气腾腾。
说是观人气,实则不止对人。但凡有生命的东西皆可一观,妖物亦然。
二曰观地气。
即观山川地貌之气脉流转。
风水佳处,气聚而清,流动和缓;凶煞之地,气散而浊,滞涩紊乱。
堪舆寻龙,避凶趋吉,皆赖此术。
三曰观物气。
即观器物是否蕴含特殊气机,譬如法器、古物,或是否沾染邪秽、煞气。
沈回看过两遍,将帛书小心卷好,放在枕边,然后盘膝坐定,闭目调息。
帛书上说得明白:欲练此术,须先入静定之境,心神澄澈,再辅以特定呼吸之法,将心神汇聚于双目之间的天目穴。
如此日积月累,方可见常人所不能见。
他试着照做。
起初几次,眼前只有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也不急,调整呼吸,继续凝神。
又过了一刻钟,他忽然觉得眉心微微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叩门。
再过片刻,那叩门声渐渐清晰起来,变成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从天目穴向四周散开。
他睁开眼。
屋里的景象已完全变了。
所有东西的边缘都晕着一层极淡极淡的光。
床沿有光,桌角有光,头顶那团悬火亦有光,光晕微微晃动,似水面上的涟漪。
他低下头看自己。
自己身上的光最盛,白中透着一丝淡红,那红极浅,若不细看几乎辨不出来。
他想起帛书上说的:修行者气强盛凝练,噬杀者气红中带黑。
自己刚杀过狼妖,沾了些血煞之气,这大概便是这抹淡红的来由。
与此同时他心里不由得一阵惊喜,竟然就这么入门了?
他站起身,推开窗,朝院里望去。
院里那棵老槐树立在那儿,枝丫上压着雪。
他凝神一瞧,果然也有一层光晕,只是比活物淡得多,若有若无,像将熄的烛火。
他又朝远处望,想看看能不能望见别的什么。
可这一望,坏了。
脑袋里嗡的一声响,像是有人拿棍子狠狠搅了一下。
眼前的东西开始晃了起来,天旋地转,他连忙扶住窗台,闭上眼,大口喘气。
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后背衣裳已然湿透,两条腿还在止不住地打着颤,软得跟煮熟的面条似的。
妈的,这滋味儿,简直跟晕车一样……
他扶着窗台,慢慢滑坐下来,靠在墙根,闭着眼缓了好一阵,那股子天旋地转的劲儿才慢慢褪去。
睁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沈回不由苦笑一声。
书上可没写这玩意儿这般耗神。
歇了好一会儿,他才攒够力气站起来,扶着墙走回床边,一头栽倒在床上。
罢了,今天还是睡一觉吧。
……
次日早课过后,沈回揣着那卷帛书,往师父静室中去。
老道士正坐在窗边饮茶,见他进来,目光在那帛书上落了落,温声道:“怎么,可是遇着难处了?”
沈回一怔:“难处?”
老道士摆了摆手:“这望气术看着容易,修起来却需几分天赋。你那几个师兄师姐,哪个没试过?清逸那小子抱着这卷帛书熬了七八夜,愣是连门都没摸着。你这才看了一夜,不成也是常事,不必放在心上。”
他说着,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语气淡然:“这东西本就讲究缘法,强求不得。”
“师父。”
沈回打断他,将帛书放在桌上,神情平静:“弟子已将望气术入门了。”
老道士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且先回去,等过些时日,为师给你寻门别的法诀,虽比不上……嗯?”
他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话说到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样子颇为滑稽。
“你说什么?”
沈回望着老道士那张写满难以置信的脸,只得又道:“弟子说,弟子的望气术已入门了。”
老道士愣愣地看着他,好半晌没言语。
窗外檐角的积雪簌簌落了几声,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将他面前那盏茶的烟气吹得歪了歪。
“你……”
老道士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你是说,你昨天才拿回去,今日一早就入门了?”
“是。”
“一夜?”
“一夜。”
老道士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在沈回脸上来回打量,仿佛头一回见着这人。
良久,他忽然问:“可曾试过?”
“试过。”沈回道,“只是看久了有些头晕,扶着窗台缓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老道士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沈回看不清师父的神情,只听得他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像是“了不得”,又有些像“踏马的”之类的脏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道士才转过身来,坐回原位,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行了,为师知道了。”
他摆了摆手,将沈回赶出门去,“出去吧,为师还要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