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破门而入的威远武馆弟子,李尚文并未做出任何过激的反应。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桌旁,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神色淡然。
“大侠,小的只是个读书人,不懂江湖规矩,但这房间,诸位尽可搜查。”
他的态度太过从容,反倒让领头的弟子愣了一下,随即挥手示意手下翻箱倒柜。
片刻后,一无所获。
“昨晚你去哪了?来谷阳县做什么?可有人证?”那弟子厉声盘问。
李尚文放下茶杯,条理清晰:“来谷阳是为了寻几本孤本,在百书斋和西门家都留有记录。昨晚去了黑市淘货,又在翠香楼喝了几杯闷酒,那边的龟公和小二都能作证。”
对方半信半疑,安排人手下去核实,勒令李尚文到大厅等候。
李尚文没有反抗,跟其它住客一样,到了大厅,各自落座。
店里的小二很勤快地给所有人都上了茶。
就在李尚文慢条斯理地喝茶时,大门口传来一阵香风。
沐红烟到了。
她今日未着戎装,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与煞气。
据武馆的眼线回报,那几个贼人之前住的地方,正是这家客栈。
“莫非,这事跟西门家那个书呆子有关?”
“西门家与我威远武馆,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为了区区升元丹,显然没有必要”
沐红烟一边思索,一边目光扫过大厅,视线在触及角落里的李尚文时,猛地一顿。
这人……很眼熟。
记忆回溯,那是西门烈死时的酒席上,这人便在一旁冷眼旁观,自有一股沉凝之势。
可如今再见,沐红烟心头竟是一跳。
这才过去几天?他身上的气息竟似山岳般内敛厚重,仿佛脱胎换骨。
就算是武馆的几位出色的师兄弟,在他这个年纪时,都远没有这般气势。
“莫非他吃了升元丹?”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沐红烟压下。
不可能。
升元丹虽在突破瓶颈上有神效,却绝无可能在短短数日内让人有如此质变。
除非…他本就深藏不露。
亦或者背后有高人指点。
沐红烟眼中闪过一丝兴趣,竟径直走到李尚文对面坐下。
“公子,讨杯酒喝。”
“坐吧,小二,上酒”
李尚文语气平静,既没有因为对方是沐红烟而谄媚,更没有因为威远武馆而畏惧。
气度不凡!
沐红烟没有盛气凌人的质问,反而更像个邻家妹妹般,单手托腮,从谷阳的风土人情聊到江湖的奇闻异事,言语间看似随意,实则步步试探。
李尚文对答如流,不卑不亢,言语间透着的见识让沐红烟暗暗点头。
做到这一步很简单,多读书就行了。
两人闲话散叙,对饮数杯。
“公子大才,窝在小小古槐村可惜了。不如加入我威远武馆,我保你……”
“多谢小姐厚爱,在下闲云野鹤,受不得拘束”李尚文淡淡打断。
“放肆!我家小姐亲自相邀,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竟敢拒绝?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旁边的弟子怒喝。
李尚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种时候若是计较,反而丢份。
姿态要拿足。
气势更要到位。
就在这时,去查证的弟子匆匆跑回,在沐红烟耳边低语几句。
“李公子所言句句属实,是我们多有得罪了,还望公子海涵”沐红烟语气谦卑,说话更是滴水不漏。
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只会认为威远武馆果然有格局,是个名门正派的样子。
“无妨,你们也是情急所致”李尚文豪爽地一摆手,让众宾客暗自竖起大拇指。
好一个俏公子,读书人,有格局,有风度!
紧接着,另一名弟子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小姐!城外荒林发现了逃走贼人的尸体!看现场痕迹,像是力竭而亡,身上并无贵重物品,更没有…”
沐红烟抬手打住,起身,回眸深深看了李尚文一眼。
李尚文放下酒钱,同样起身拱手:“既然误会已解,在下便告辞了。”
几名弟子还想阻拦,却被沐红烟抬手制止。
“让他走。”
她看着李尚文离去的背影,心中那种怪异的感觉愈发强烈。
这样的人,眼界极高,怕是根本看不上什么升元丹。
而且……这种人,也没必要去招惹。
这或许是女人特有的直觉,危险且精准。
……
李尚文并没有直接出城,而是先去书肆买了一大摞书。
有经史子集供自己研读,也有给嫂嫂准备的识字启蒙,甚至还夹杂了几本基础的医书药理。
他背着沉重的书囊,牵着租来的驴车,正欲穿过闹市出城。
原本就因威远武馆搜查而人心惶惶的大街,突然爆发出一阵骚乱。
“救命!救命啊!”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她衣衫不整,露出的肌肤上满是青紫淤痕,赤着的双脚早已鲜血淋漓。
在她身后,几名身穿红衣的护卫手持长鞭,狞笑着紧追不舍。
“跑啊?怎么不跑了?”
街边的巡街官差对此视若无睹,甚至还有人点起了烟袋看戏。
那女子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李尚文的怀里。
“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她死死抓住李尚文的衣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眼神中满是绝望的哀求。
“放手!”
红衣护卫追至,一把揪住女子的头发往后猛扯,同时恶狠狠地瞪向李尚文,“哪来的穷酸书生?不想死就滚远点!这是我们满仓赌坊的逃奴,劝你还是少管闲事!”
李尚文被扯得身形一晃,眉头微皱。
这世道,人命如草芥。
那女子被强拽着拖走,紧紧抓着李尚文衣角的手被磨得鲜血淋漓。
李尚文纹丝不动。
他不想惹麻烦。
大顺病了,这样的事情无时无刻都在发生,他管得过来吗?
不由得,想起前世的一句话。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王朝更迭,兴衰成败,最后苦的,都是这些底层的百姓。他们像是麦子一样,被上面的人一茬又一茬的收割着。
李尚文的目光对上了那女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求生的欲望,只有死寂般的绝望。
那是身处地狱才有的眼神。
李尚文长叹一口气。
这天下不平事何其多,我的确管不过来,也没有能力管。
但发生在眼前的事,若见死不救,放任不管,我,便不是我了。
但行善事,莫问前程。
就在那女子的手被强行扯开时,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女子的手腕。
“喂!”
“你们几个,把她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