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是官宦人家,她不能灰头土脸地上门,丢了沈家的体面。
她挑了一件月白色的竖领长袄,领口缀着细密的暗纹梅花,外罩一件豆绿色的比甲。
陆府在苏州府城东南的凤凰街,巷子里的气氛截然不同。
凤凰街是官宦人家的居所,白墙黛瓦,朱门铜环,与自己居住的热闹街巷,自然是不同。
沈玉瑛站在厅中,忽然有些局促。
“沈姑娘来了。”一个极温柔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
陆夫人大约四十出头,穿了一身蟹壳青的褙子,有一种温婉气韵。
“民女沈玉瑛,见过夫人。”
她敛衽行礼,礼数做得极周正。
陆夫人亲自扶了她的手肘,那双笑眼里含着一种很温柔的光。
“不用多礼,早就听云起说起过你,说沈家的姑娘,有勇有谋。”
沈玉瑛的脸一红:“陆公子谬赞了。”
沈玉瑛的心却怦怦跳了起来,因为比起其他的夸奖,“有勇有谋”这次他真是太喜欢了,夸到了她的心坎上。
特别就是陆云起说的,他真的这么想自己吗……
丫鬟端了茶点上来,是苏州府人待客的桂花糕和松子糖。
陆夫人将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笑着说:“沈姑娘不用拘束,今日云起去了织造署,不在家,你随意些就好。”
他不在也好,自己现在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沈玉瑛从袖中取出那只洒金红纸包好的梅蕊香,双手奉上。
“夫人,这是沈家自制的梅蕊香,是民女的一点心意。”
陆夫人打开盒盖,一股清冽的梅花香气散了出来。
她低头闻了闻,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盒中胭脂凝若寒玉,呈淡雅素粉之色,淡淡梅香沁人心脾。
沈玉瑛那还准备了一些赞美陆夫人的话,想要将陆夫人和梅花之品质结合起来,但是开口之前却觉得又有点假大空。
因为陆夫人这样一个人与自己想象完全不同,她并不需要自己说那些话。
所以沈玉英也保持着缄默。
“就是这个味道。”陆夫人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
沈玉瑛却有些茫然。
这款梅蕊香并不是现在的热门胭脂,倒是十年前的旧款式。
而且只售卖了短短一个冬天,所以苏州府内知道的人并不多。
近些年来也少有人专门去买这款香。
因为制作的条件极为苛刻,需要采集的是雪落后的梅蕊,稍微差一点时辰,味道就不对,后来祖父便停了梅蕊香的制作。
今年也是好不容易才生产出了一小部分,歪打正着,正好用来送陆夫人。
可能陆夫人在之前用过这款吧,沈家一直没有生产,甚是怀念。
沈玉瑛笑道:“夫人喜欢就好。”
说到这里,陆夫人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说来也巧,云起这小子,从来不跟我提什么姑娘,唯独那天从贡院回来,在我面前提了你两回,我就知道,沈家的姑娘肯定不一般。”
沈玉瑛低着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她想,陆云起,你可真是什么都跟你娘说。
“你别嫌我话多,我在这宅子里闷得很,难得有个能说话的人来。”
这个官宦人家的太太,真与沈玉瑛想的完全不一样。
沈玉瑛经营家里胭脂坊的生意,经常会去店里,那些个官家的夫人小姐,都是自带着几分骄横的。
可陆云起的母亲却待她如此温柔。
沈玉瑛急忙温声道:“夫人若不嫌弃,民女以后常来陪夫人说话。”
陆夫人的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沈玉瑛笑了笑,从袖中又取出那封谢帖,搁在桌上。
“这封信是给陆公子的,他前几日帮了沈家一个大忙,民女今日特来道谢,只是听夫人说陆公子不在家,就烦请夫人转交。”
陆夫人看了一眼那封帖子,唇边的笑意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他今日确实不在,不过……你可以改日再来,亲手交给他,我方才说了,我一个人闷得很,你多来坐坐,说不定哪次就碰上了。”
沈玉瑛心里微微一动,她怎么觉得陆夫人的话有点不太对呢?
陆夫人这是在给她搭桥,这又怎么可能,哪个官宦人家的太太不愿意儿子娶一个商女。
并不是沈玉瑛自轻自贱,只是当时的习气就是如此。
她没有顺着话往下接,只是低声道了句“多谢夫人”,便起身告辞。
她心头有些慌。
沈玉瑛生意场上的人,最能听懂别人话中的隐喻,陆夫人在拉拢她和陆云起的关系。
这可怎么可能!
若真的是自己误会了,那实在太丢人了。
在沈玉瑛心中,尊严的位置与生命同等重要。
在失态闹出笑话前,沈玉瑛只想赶紧离开。
陆夫人送她到正厅门口,眼眶竟然有些微红。
“好孩子。”她握着沈玉瑛的手,声音轻柔温暖,“你下回再来,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沈玉瑛一怔:“什么故事?”
陆夫人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从陆府出来,沈玉瑛坐在马车里,一路上沉默不语。
青黛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凑过来问:“姑娘,陆夫人跟你说什么了?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没什么。”
沈玉瑛把脸别过去,看着车窗外。
她的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陆夫人说,云起从不跟我提什么姑娘,唯独那天从贡院回来,提了你两回。
陆夫人还说,你多来坐坐,说不定哪次就碰上了。
陆夫人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
可是沈玉瑛心中再是明白不过。
没有陆云起在陆夫人面前说些什么,陆夫人是绝对不会说这些话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沈玉瑛,你是商贾之女,他是织造署监理的儿子。
你们之间的身份差距,比沈家大门口那棵老梅树到陆家厅堂里那只官窑青瓷的距离还远。
可是,陆夫人的手是那么温暖。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戏弄她?
但她还是不理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丝红蓝花汁染出的淡红,那是洗不掉的。
从她十二岁开始学制胭脂起,这双手上就永远带着红蓝花的颜色。
这是手艺人的手,不是官家小姐的手。
她和陆云起之间,隔着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