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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他不提,她就更要记得

    怎料到陆云起忽然又道:“不过有几句话,我倒是可以跟你说,贡院那边的人,我已经替你查过了,姓周的那个副使是库房的人,没什么根基,只是个小角色,最近他手头忽然阔绰了,在得月楼请了好几顿酒,酒钱是现银,他上头是谁,我还在查。”

    “陆公子——”沈玉瑛茫然地看向陆云起,她家的这点破事,他竟然这么上心。

    “我没说完,”他打断她,“你大概觉得,这事如果办砸了,沈家就完了,但你有没有想过,敢往贡品里动手脚的人,对付的不只是你一个小姑娘,他们背后是官场上的势力,你一个商贾之女,就算累死了也未必拦得住,但你是走运的,因为你现在有一个帮手。”

    他垂下眼看着她发红的眼睛,那双清水眼周围满是乌青。

    沈玉瑛忍不了了,眼泪扑簌扑簌往下落。

    他愿意帮自己,一次又一次靠近自己。

    沈玉瑛不明白为什么,她想破头也不理解这个官宦之子,为什么要帮助自己这个商贾之女。

    可她能感受到,他想帮她的那份诚心。

    她再也忍不了了,将一切和盘托出。

    当然隐去了前世的经历,着重说了胭脂盒上的刀痕,自己的怀疑,还有无法争取裴师傅的失落。

    陆云起一直耐心地听着,没有插话,直到沈玉瑛将所有的郁结一吐而空,他叹了一声:“原来如此……”

    沈玉瑛擦了擦眼泪:“对不起,陆公子,是我失仪了。”

    陆云起轻轻摇了摇头,对沈玉瑛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意:“你一直是我见过的最有勇有谋的姑娘,好,现在说正事。”

    “裴老匠人不愿意赶工,不是他存心刁难你,是他觉得你只是要一个盒子,他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个盒子,但裴老匠人最看重一样东西,自己手里出去的活,不能砸了招牌。”

    陆云起将伞柄递到她手里。

    “伞你拿着,从这里回百花巷的沈家不算远,你走快些,不至于再淋湿。”

    他退后一步,雨水落在他的肩上,把石青色的氅衣洇出深色的水痕。

    “沈姑娘,你不是一个人,信我,信我……”

    他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了,雨幕很快模糊了他的背影。

    这一夜,沈玉瑛躺在床上又是翻来覆去。

    她把陆云起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每一遍都能品出不同的滋味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玉瑛就起来了。

    她换了一身最素净的衣裳,头发只挽了一个最简单的髻,没用任何首饰。

    她今日打算去裴师傅家门前恳求。

    如果裴师傅还是不肯,她就跪着。

    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没什么比下跪更能让裴师傅知道她是真的十万火急,并不是要挟。

    她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等着锦衣卫再次包围沈家。

    她知道会被街坊邻里围观,她定然会成为众人议论的对象。

    但无所谓了,为了沈家,这些名节她不要了。

    她刚走到前院,迎面撞见青黛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姑娘!裴师傅来了!”

    沈玉瑛一怔:“什么?”

    “裴师傅,在门口等着,说要见姑娘。”

    沈玉瑛快步走到门口。

    裴师傅果然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只木盒,用青布包着,他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沈玉瑛两眼一热,裴师傅竟然已经将这木盒做好。

    沈玉瑛快步迎上前,裴师傅把青布揭开,露出里面的时锁盒。

    “盒子做好了。”

    盒身的接合处严丝合缝,用的是极细的暗榫,从外面根本看不到缝隙。

    沈玉瑛心中惊叹,真是能工巧匠。

    “时辰设在腊月十八申时,不到时辰,盒盖打不开。”

    沈玉瑛握着盒子,只觉得双眼酸涩异常。

    “裴师傅,您昨天不是说——”

    “我昨天说赶不了,但有人昨晚到我家来。”

    他说到这儿,看了沈玉瑛一眼,只见沈玉瑛满脸茫然。

    “说沈姑娘是他的朋友,沈家的胭脂他母亲用了二十年,无论如何不能让沈家倒了招牌,我说我忙不过来,他说他不催我,帮我把那单织造署的活收了尾,他在我院子里削了一夜的榫头,天快亮了才走。”

    沈玉瑛如遭重击,他,他,他……

    沈玉瑛虽然知道那个人是谁,却只能是陆云起。

    “沈姑娘,活交了,告辞。”

    腊月晨风凛冽干寒,可她心底却有一股暖意缓缓漫涌开来。

    她垂首将那只时锁盒紧紧拥入怀中,分不清眼底温热泪光,与心口翻涌的赤诚热血,究竟哪般更为灼人。

    有了这盒子,应该不会出错了吧……

    腊月十二,天还没亮透,沈玉瑛已经站在了作坊里。

    她打开时锁盒,将新制的罗浮仙胭脂瓷胎嵌进去。

    锁舌咬合,时辰刻度开始走。

    从现在起,不到腊月十八申时,谁也打不开这个盒子。

    做完这些事,沈玉瑛心头一松,以至于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她是不是……真能避免全家人被砍头的命运了?

    “祖父,我送去吧。”

    直到紫檀木匣被贴上勘验封条并送进库房。

    她站在那儿很久,直到腊月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才发觉自己的眼眶有点湿。

    那一刻,她心里那块压了五六天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时锁盒进了贡院,机关便被锁死,除了腊月十八申时谁也打不开。

    而腊月十八,盒子已经在御前了,当着皇家的人的面打开。

    这一步应该已经安全了,总不可能皇家的人要害他们这些小百姓!

    一切……大抵是尘埃落定了吧。

    沈玉瑛眼泪扑簌扑簌落了下来,自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一定要好好谢谢他,如此的大恩大德,沈玉瑛无以回报。

    沈玉瑛第二日一早起来,对青黛说:“替我更衣。”

    “姑娘要出门?”

    “去陆府。”

    她要去向陆云起道谢,只是之前贡品的事悬着,她不敢分心。

    现在盒子安安稳稳地进了贡院,下一桩事就是收拾二叔一家,还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但陆云起……她欠他的太多了。

    他为她做了这么多事,他一件都没在她面前提过。

    他不提,她就更要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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