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峰机电研究所,总工办公室。
谢启明掀开窗帘看着窗外不夜的城市灯火,回头看了一眼墙上已经过了十点锺的时锺,从柜子里的茶盒抓了一把茶叶泡了一杯浓茶,准备再忙一阵就下班。
作为东风-21d项目的总工,这个项目从立项至今已经将近二十年,他和这个项目上上下下一群人二十年的光阴,人生可以工作的时间有一半都耗在了这里。
“还有最後几个问题,大概明年就搞定,接着安排试产,再调试改进,定产,大概後年下半年就可以开始生产列装……快了,终於要快了。”
谢启明在心底理了一遍项目的时间表,眼里露出一丝感慨。
原本这个项目,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完成。
但一次叛徒泄密事件,整个导弹项目的技术指标被迫进行升档,一切方案推倒重新开始,这一推倒一开始,眨眼就又是十几年过去。
现在,整个项目终於见到完结的曙光。
叮咚——
谢工感慨一番,喝了一口茶在电脑前坐下。
突然,一封邮件就弹了出来。
“这麽快?”
谢启明看着成飞发过来的邮件,再一看标题回复的已解决,表情不由地愣了愣。
“这王工,今晚该不会喝酒了吧?”
“但刚刚打电话的时候,不像喝醉的样子啊。”
谢启明嘀咕一声,移动鼠标点开邮件。
看到一三二的密码顺序,明白是自己刚刚发过去的密码,点开附件输入密码,一个弹道的气动布局设计图就弹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数据文档,上面清晰描述弹头气动布局一系列的控制参数,同时用文字描述了整个控制过程和气动原理。
最後似乎生怕他不能理解,还很贴心附上了几篇气动布局设计论文的编号和标题,讲了一下里面大概的理解思路。
“导弹从太空再入大气层,因为初始气动受力不一样,这和高空导弹俯冲是两个不一样的场景。
另外导弹太空再入大气层,敌人发现到反应的窗口期更短,但我方对地面移动目标的观察控制窗口同样缩短。
要想实现中低空精准追击锁定移动目标,气动布局必和控制参数必须更加激进……”
王工还是一个弹道轨迹专家?
谢启明看到文档里面的正文,眼里露出一丝惊讶。
因为出现过泄密事件,他对一切保密都做到极致,整个数据没有透露一丝是弹道导弹的意思,但王兴国还是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太空再入……这显然对弹道轨迹有很深的研究造诣。
“这个气动布局改进不大,跟整体方案没有冲突……”谢启明查看一下气动布局的尺寸,拿出纸笔根据文档的数据快速进行计算。
因为文档已经有明确的思路,不到十分锺,谢启明就验算完全部的数据。
看着验算出来的结果,表情先是怔了怔,但下一秒就明白了什麽,眼里露出了恍然。
“原来是要这样,我们之前一直想要每一发导弹都能稳定命中,但弹道导弹太空再入,控制的窗口期极其短暂,同时末段的弹体已经没有太多控制手段,这时候稳定命中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有采用更激进的气动方案和控制参数,争取一个高概率精准命中……”
谢启明看着最终验算的结果,明白了这一番改进的意义。
原先他们设计的控制方案,总是追求稳定命中,但面对移动的目标,追击误差总是会偏离300米以上。
而这个邮件的方案是采用一个激进策略,舍弃每一发导弹的稳定命中,改成了高概率命中。
把原本的追击偏离300米的误差,变成了10米、15米、20米、50米,或者1000米、2000米甚至以上。
要麽控制方案更激进,轨迹追踪更稳定能精准咬住移动目标。
要麽因为激进策略偏转的更厉害,追击落点更加远离目标。
但数据模型的验算结果,前者的概率可以满足90%以上,足以完成一切实战指标。
“厉害!”
“不愧是成飞的总工,这对於气动控制和大气层内追击控制的理解就是不一样……而且对太空再入的弹道轨迹控制的理解也这麽深。”
“正好项目还有两个难题,向总部申请跟成飞搞个协助研发!”
“这样说不定春节前就能搞定导弹的全部设计,再算上试产,调试,定产,明年下半年就能列装……”
谢启明想到这里,没有半点犹豫拿起保密电话跟总部沟通取得授权,然後打开一个新邮件询问王兴国的意见……
————
成飞核心区。
总工办公室,王兴国拿着电话跟领导汇报。
“……对,这是希望亲手写的报告,六代机在他心里已经有了想法,只是这个六代战机对工业要求很高,我们现在的工业水平还不够,需要进行高端化升级……”
王兴国一边说着,一边把打印出来签了自己名,盖了成飞公章的报告,通过绝密线路传真过去。
嘎吱嘎吱——
传真机的声音,在办公室和话筒两边响起。
领导认真翻看一遍报告,语气顿了一下,随即轻笑着道:“这样看来,希望他倒是给了一份好弹药。
你把他的思路和想法好好理一下,下个星期有一个小会议,到时候通知你过来参加做一个专项报告,希望他的这一份报告,我也好好看看。”
小会议做报告?
王兴国心头一跳,不敢细想连忙保证道:“没问题,我这几天好好准备。”
“希望这里只有六代机的规划报告和工业发展建议……”
这时,电话那边似乎发现了什麽,好奇问了一句:“具体的工业规划,还有产业设计没有吗?
“没有……”
王兴国诚实道:“他说这些没有学过研究过,只能给一些技术的规划,其他领域不懂就不给建议,怕误事。”
“如果他有兴趣可以学习一下,这跟你们研发项目总工差别不大,都是因地制宜,因人制宜,把事情拆解做好安排。
这次无侦-8项目他不是做的很好吗。
我看了你整理的项目研发记录,整个项目在他心里是全局通透,项目拆解和安排事情是如臂使指。
这一个雷达是项目,一个无侦-8是项目,一个产业也是项目,一个工业体系都是项目,没有本质分别。”
电话那边轻笑道,语气似乎带着期盼:“希望他的天分很好,对这些科技的方向,技术的突破,产业的未来看得比较远。
这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终究有限,尽量不要浪费在其他人可以替代的领域上面……”
这……不是培养一个项目研发攻坚的总工。
这是要培养一个科技产业发展攻坚的总工,或者说……总设计师?
王兴国听到这话,心底似乎意识到什麽,睁大眼睛不知该怎麽回话。
“这事情不用急,希望他有天分,但年龄还小,你们做长辈适当引导一点就好,慢慢来……”
领导笑着交代几句,接着挂断了电话。
王兴国听着电话里面的忙音,把话筒放回去,整个人还是不敢相信:“领导对这小子,期盼这麽高?”
但这话一出,王兴国想到成飞附近那一个配套军营,想到那一整个特种中队,这就明白是自己反应迟钝了。
“大爷的,还真是沾光了……”
王兴国愣了一阵,脸上就有些笑开了花。
期盼高好啊。
这期盼越高,林东这小子未来就越广阔……
虽然刚开始帮这小子顶包,心里是不情愿,更多是处於保护一个国家栋梁的思考。
但这麽长时间相处下来,他倒是真发自内心喜欢这小子,小小年纪有这样成就,还能这麽稳重低调不张扬,每天保持学习和进步。
不像王瑞那小子,这个年纪啥成就都没有,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出门都恨不得穿个鸡毛装……
叮咚——
王兴国不等感慨完,突然,桌子上面打开的电脑,弹出来一封邮件。
【长峰机电研究院谢总工】:感谢王工,你的方案完美解决了我们导弹太空再入锁定追击移动目标的难题。
接下来不知有没时间,我们两边组一个联合研发小组,专项攻克这个反舰导弹剩下的几个难题?
什麽东西?
导弹太空再入?
反舰弹道导弹?
我什麽时候解决弹道导弹的问题了?
王兴国一下子愣住了,表情有些懵逼看着这弹出来的邮件。
下一刻。
他似乎想到什麽,急忙抓过鼠标打开林东刚刚发过去的邮件。
【王兴国】:谢工,问题已经解决,密码顺序132,请注意查收核实。
“附件,附件……”
王兴国快速打开保存在内网本地服务器,没有出内网环境时间锁没触发的附件。
按照顺序输入密码,顿时,一个导弹气动布局,还有一份文档就弹了出来……
鼠标移动,文档下拉,跳过一串的数据公式。
等看到“导弹从太空再入大气层……”的描述,他整个脑海轰地一声炸了。
“大爷的谢启明,你是不是搞项目搞傻了!”
王兴国愣了两秒,下一秒就忍不住破防开骂了:“这弹道导弹太空再入大气层,精准追击移动目标的难题。
你不发给西北那边的基地,你发给我?发给成飞?
难道祖国大地,就没有一个可以完成高超音速精准追击技术的专家,什麽事情都要找我们成飞,还特麽要我搞联合研发小组?”
谁不知道,航天和航空两分家。
这弹道导弹就是标准的航天,飞行高点都出大气层了。
虽然後续再入大气层,精准追击目标,这又回到航空气动布局和气动控制的领域。
但初始环境不一样,初始参数不一样,最终处理方案也不一样,而最关键的是,这航天相关的玩意……他一点都不会啊!
他一个搞战机的,又不是搞空天战机。
这辈子造的玩意都是在5万米内的大气空域溜达,连太空长什麽样都不知道!
更让他懵逼的是。
这谢启明老家夥似乎犯了泄密恐惧综合征。
第一份邮件是半点项目信息不透露,他就以为是纯航空领域的难题,直接交给林东处理了。
要是知道这玩意是弹道导弹太空再入,再以高超音速精准追击目标的技术难题,他第一时间就回复拒绝了。
表示成飞是搞航空飞行器的,跟航天飞行器不熟。
“造孽啊!”
王兴国看着谢启明邮件那一个“完美解决”,再看着林东回复的邮件……无论怎麽思考,这都想不到可以解释搪塞的空间。
毕竟林东帮他代练回复的邮件,整个回答是循序渐进,整体思路清晰,内容完善全面,参考论文完整,就像是一个导师面对一个学生问题解惑的标准答案。
这麽专业全面的回复,让他想要说自己是瞎扯,不懂弹道导弹太空再入的问题都不行。
“我是不是应该犯个病,去医院休养三个月?”
王兴国没想到搪塞的办法,听着外面安保人员巡逻的脚步声,心里突然想到一个病遁的理由。
但下一刻,他想到领导下个星期需要他代林东作报告的小会议,心里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这个会议不出意外,关乎他心心念念六代机的工业基础,关乎了整个国家工业高端化的规划……这种情况根本就无法装病。
但不能装病,这个弹道导弹的事情就躲不过去……
“这小子,真要死在你手里了!”
王兴国再认真看了一下邮件,看着上面“弹道导弹”“太空再入”的字眼。
虽然不明白这小子这麽多年,到底什麽时候学了弹道导弹相关的知识,但这时候显然已经顾不上了。
他要做的是,怎麽尽快把这个事情顶上去……但他没有搞过航天,这事情是真的一点都顶不了。
想到这里,王兴国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拿起保密手机,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数分锺过後,号码中途经过两次人工转接,一道温柔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王兴国听到这声音,一下子忍不住了,声音充满了悲戚和委屈地呼喊:“老婆,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