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成飞基地进出核心区的一处通道。
林东跟许清伶回去吃完饭，提了一个内部发放的塑料食材盒，还有两份通行权限申请材料递交上去。
许子明的材料实验室在核心区的边缘。
虽然是边缘，但也算是核心区。
成飞的普通员工跟家属成员想要进来，全部也要申请临时通行权限，再由安保人员确定无误带路进来。
“小东，清伶……给许部长送饭？”
今天值勤的安保人员是一位三十多，某部队退役的侦察人员。
在成飞工作了小十年，他对两人显然也认识，拿过食盒放到一边的检测仪器，再认真看了一遍资料对两人交代道。
“都在这里长大，流程都知道了。”
“不能携带外部的电子设备……嗯，这个也不能带。”
安保人员说着，指了指跟在许清伶旁边的机械狗旺财，笑着道：“这个是林总工新研究的机械狗吧。
我昨晚还看到它在测试奔跑，上面有摄像头跟电子仪器，但还没有安装识别器。
按规定要林总工出来检查，他确定没有问题可以带进去，你们是不能带进去。”
“明白。”
许清伶以前没少给许子明送饭菜或者衣服，对这些流程跟规定都很熟悉，扭头对机械狗喊了一声：“旺财，你在这里等我们。”
“汪汪！”
旺财叫了两声，在地上趴了下来。
趴下的时候，还很灵性地在旁边找了一个草地的位置。
“啧啧……这玩意挂两把冲锋枪，再跟蜂群无人机那样编一些战术，战场突击无敌了。”
安保人员从部队退役，显然也是一个行家，一眼就看出这机械狗能发挥的作用。
“都没带外部的电子设备吧？”
这时，饭盒检测没问题，安保人员拿出来还给许清伶，再次确认道：“等下要经过检测门，发现有外部电子仪器会很麻烦。”
“没有带。”
林东和许清伶点头。
“好，等下进来不要乱走，直接过去许部长那里，出来时也是一样。”
安保人员点点头，拿起内线电话联系许子明，得到确定的答复，示意林东两人从旁边的检测门通过。
他自己把通道关上，拿了对讲机跟其他安保人员说了一声暂时离岗。
再看着林东和许清伶通过检测门没有异常，带着两人中途没有一丝停留，过去许子明现在所在的材料实验室。
“许部长在外面的招待室，你们直接进去就行。”
带到实验室门口，安保人员按下门铃告知许子明一声，然後就示意林东两人进去。
“谢谢叔叔。”
林东跟许清伶礼貌叫了一声，拎着食盒走了进去。
“伶伶。”
刚走进实验室，许子明也走了出来，从许清伶手里接过食盒，说着目光看向林东：“你怎麽一起过来了？”
“林叔叔跟霞姨今天加班，妈妈叫他过来一起吃饭……”
不用林东回答，许清伶就帮林东解释了。
对此。
林东也很配合地点头，表示这就是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外围区域不是有公开饭堂吗？”
许子明回了一句，但也没再说什麽，带着两人进去里面。
走过通道的拐角，一个小型的招待室映入视线。
夕阳在窗外洒进来，桌子上面散乱放着一些文件，王兴国正拿着一份文件，皱着眉不知在想什麽。
“干爹。”
“王伯伯。”
林东两人叫了一声。
“小东，清伶，过来了……”
王兴国抬起头看到两人，放下手里的文件，不由地揉了揉额头。
“干爹，这是遇到什麽问题了吗？”
林东看着王兴国烦恼的样子，注意到桌子上的文件写着第三代单晶镍基合金材料的一些数据，有些好奇问。
昨天晚上，这家夥不是兴奋的要跳起来，整个人自信的都说今後去总部开会都敢拍桌子，怎麽今天就变成这麽一副烦恼苦恼的样子。
“残次率太高了……”
王兴国叹了一口气，正要说什麽。
这时，许子明在一边给林东两人拿了两张椅子，出言接道：“你跟他说什麽，他又不是搞材料的，没接触过没学过，你说了他也听不懂。”
“……”
林东表情一下子沉默了，不知道怎麽回这个话。
王兴国这个主导者更是嘴角抽了抽，但还是语气稳定道：“多一个听听，多一份思路。
我挑简单的说，小东脑子比你灵活，听了说不定就有想法了。”
“对啊，爸爸，赶紧过来吃饭，等下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许清伶在一边喊道，说着把许子明拉到一边，打开饭盒催他赶紧吃饭。
“还是清伶才能治你。”
王兴国对许清伶竖起一个大拇指，随即对林东接着道：“第三代单晶镍基高温合金是量产突破了，但现在的数据跟技术只能保持28％的合格率，再进一步提高熔体超温的温度，可以勉强突破50％的合格率。”
“这不是挺高的吗？”
林东奇怪问。
跟普通人印象里，熔化冷却成型，或者半溶锻打成型的那些普通金属不一样。
单晶材料这玩意是“种”出来，“长”出来的，而且对“种植”“生长”的环境极度苛刻。
稍微有一点杂质、温度、环境的波动，材料就可能生产失败。
经过熔体超温合格率达到50％，这已经是量产化成功，具备量产推广的条件。
其中第一代单晶镍基合金dd3，初始的合格率只有15％，经过熔体超温合格率提高到50％至60％，这就可以大规模应用和量产。
至於熔体超温，这是一种通过提高合金溶液温度，降低杂质和杂晶率的技术。
比如合金熔点是1400c，那麽进一步把温度提升到1600c，1750c并稳定一段时间，那麽高温就会把里面的杂质燃烧掉，同时提高溶液流动性降低杂晶率。
当然熔体超温的问题也不是无上限。
一旦温度过高，时间过久，存放溶液的坩埚就会因为高温脱落甚至溶解，导致大量新的杂质出现。
至於最终温度和时间要保持多少，这就要靠大量试验的数据，还有经验的把握。
“这是dd33的合格率，不是造峨眉项目引擎dd9单晶材料的合格率。”
王兴国叹了一口气：“至於dd9的合格率，千分之一都没有。”
“千分之一都没有……”
林东怔了一下，随即也忍不住摇头。
如果有1个百分点的合格率，哪怕稳定0.5个百分点的合格率。
以峨眉涡扇-15引擎的战略重要性，国内都不介意使用撒币打法，耗费超量成本先制造一批，把国防战略撑起来。
但千分之一都没有，这意味根本不能量产。
因为真实的情况不是它有千分之零点几的合格率，而是指试验人员测试到这里就停下来，没有再测试下去。
真正的合格率，可能是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甚至是零。
“许叔找到里面的问题了吗？”
林东把目光看向正在干饭的许子明。
他还没有看具体数据，还做不到凭空想象，直接就预言问题出在哪里。
虽然dd33量产成功了，这对国内的材料领域和高端材料市场，是一个值得庆祝的事情。
但dd9量产失败，对他们来说，这个事情差不多就是空欢喜一场。
dd33跟dd9虽然都是第三代单晶镍基高温合金，强度、韧性这些性能都相差不多。
但dd33耐候持久性太差了，只适合用在一些普通极端环境的领域。
如果用来制造涡扇-15引擎涡轮叶片，需要面对引擎内部极端高温，叠加极端压力，还要再承受高速旋转离心力矩的恶劣环境，dd33进去不用几个小时就要变成金属面条。
“温度波动。”
许子明虽然不认为林东还懂材料学的问题，但难得听到林东向他请教问题，这也没有隐瞒道。
“我仔细对比了试验数据的时间线，把这些数据以30秒为一个单位，分成一个个不同的时间片段。
最终发现在杂质和杂晶出现的时间段里，晶体温度都出现了一个细微的波动。
如果我们只需要制作纳米超薄片，其实dd9也算量产成功了。
因为这个温度波动不是一直都出现，它会有一个稳定区间，我们只要取这个区间稳定生长的材料就行。
但可惜，我们要的是宏观的叶片。
一块叶片需要的材料厚度，保守要生长数个小时，这样我们只能得到一块内部到处都是斑斓杂质和杂晶的材料……”
说完。
许子明吃完最後一口饭，放下筷子沉默道：“我今天跟实验室沟通，能不能再改进温度的控制精度，但得到的答复都不理想。
单晶材料，要让全部的金属原子按照你设想的方向生长，最终得到一块宏观的材料。
整个生长过程还不能出现偏转和分层，这已经是进入到量子尺度，开始挑战原子的界限。
虽然金属原子的晶键之间自带吸附力，但这个吸附力只作用在微观，太微弱了。
生长过程中稍微一丝宏观的波动，对於这些正在生长的金属原子晶体，都不亚於是一场海啸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