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低下”的效率
哢嚓——
时间中午十二点过，大门的门锁转动一下，许子明下班回来。
刚进门换好鞋子，周晓燕就轻声走出来向他比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安静。
“怎麽了？”
许子明往里面走了几步，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客厅桌子上散乱的一堆草稿纸。
许清伶和林东各坐了一张凳子，一个拿着笔对着几份初中的预习试卷奋战，一个拿着笔记本正在快速敲着键盘。
“忙了一上午？”
许子明看着林东专注的样子，神情一怔，扭头对周晓燕问。
“前面可能在等邮件，清伶起床了，邮件响了就开始忙了……”
周晓燕轻声回答。
说着，她似乎想到什麽，侧过头对许子明笑道：“我算是明白你为什麽一直看小东不顺眼了，这做事风格，一点都跟你不合。”
“什麽叫因为这个看他不顺眼……我上班从不磨洋工，没迟到没早退好不好。”
许子明目光从林东身上移开，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看着已经拉上去的客厅窗帘，微微皱了皱眉。
“下午把清伶玩游戏的那一套高清投影仪搬到客厅，要拉窗帘就把投影仪打开。”
如果是成飞的会议室跟核心办公室。
窗户都贴了防窥膜或者电调玻璃，窗帘是特制的电磁屏蔽窗帘，可以预防激光窃听，防红外成像，电磁泄露的风险。
成飞家属小区没有这麽严密，但在设计时也考虑了可能的泄密因素。
阳台方向跟卧室窗户往外是一片空旷，两公里都没有高楼跟高点可以观察，一些核心工程师的住房也是分配在中高层。
不过他不在家，客厅又没有什麽布置，这突然拉上窗帘难免会被有心人注意。
“还有，下次他要做什麽事情叫他去书房，那里的窗户墙壁地板安保部门都是专门改造过，不存在泄密风险……”
“你之前天天摆一张臭脸，人家小东哪里敢进你书房。”周晓燕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成飞还有他不敢去的地方？”
许子明说着，向林东那边走去，想看看这小子顶号当总工到底是怎麽操作的。
叮咚——
许子明刚走过去，一封新的邮件就回复过来。
【成飞蔡工】：王工，这个形状尺寸的机身部件热阻系数太高，进入热障时会引起严重的热颤振，极端工况可能导致机身间隙撕裂，请重新核对确定参数……
安排试验的参数出问题了？
许子明看到这，目光不由地一凝。
成飞作为一家专门研发飞行器技术的企业，大家工作时都是以技术为主导，没这麽多忌讳跟等级感。
下属部门跟实验室要是发现总部安排的工作出错，往往都会提出来求证，而不是总部安排什麽就直接做什麽。
而每次下属部门提出疑问，不管是真的出错了，还是没有出错属於机密的特殊需求，这都很考验总部这边的管理回复。
毕竟人都有脾气跟性格，现实不是理想模型。
你搞技术的一直参数出错，那在下属实验室眼里肯定没有权威，对於你的安排慢慢会当做一种笑话。
但要是什麽疑问质疑都拿机密条例强压，下属心里肯定也会有情绪，从而内心不服从产生抗拒心理，进而降低工作效率影响项目效率。
不过，没等许子明说什麽。
林东在邮箱找到王兴国之前面对这种情况的历史回复，琢磨一下其中的语气，这就切回刚刚的邮件开始打字回复。
【王兴国】：热颤振本质是热胀效应导致器件尺寸变化波动，但热胀的高温主要是超音速的激波面产生。
这个器件在整体方案里，是不接触激波面的器件，热胀高温比较微弱。
具体回顾一下歼-20的机头设计，还有看今年6月份发表在内网编号G201203B78号论文，里面描述了一个关於乘波体设计的数据模型。
天天待在实验室只等安排，最新技术进展都不看了是不是……乘波体的方案信息到你这里截止，注意保密条例。
叮咚——
【成飞周工】：王工，这个飞控测试的参数测试，垂尾的受力变化曲线验算出错了，怎麽一下子变化提升这麽多，曲线直接都变陡了。
【王兴国】：周工，变化曲线没问题，具体请看一下JF12高超音速激波风洞所属单位，中科力学研究所在上个月底发表，关於高超音速垂尾方向舵控制效应试验参数变化。
试验表明，当飞行器进入高超音速状态时，垂尾的气动控制效率会直线下降，直至完全失效，而垂尾自身的受力是直线上升……
我现在需要测量这个尺寸的垂尾，从控制到完全失效这个区间飞控精准控制的数据，周工你是成飞的老资历，这个测试要费的功夫比较细，交给你搞我才能放心。
林东按下发送快捷键，看着这连续处理十几份的疑问邮件，皱眉想了想，又编辑了一个新邮件。
把这次无侦-8项目要调动的全部实验室负责人跟部门负责人，包括许子明全部抄送一份。
【王兴国】：明天上午九点半，大会议室开会，一起讨论项目推进效率的问题。
叮咚！
许子明口袋的内网保密手机响起邮件提示声。
他没有拿出来查看，只是瞪大眼睛看着林东，再看着屏幕上的一个个邮件，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不是，你都是这样回复的吗？
许子明心底有些懵逼。
但下一刻，他仔细想了想，这又好像没什麽毛病。
语气，都是王兴国常用的语气。
对待年轻负责人就指点+批评+鼓励，对待五十岁以上的老资历老员工就点明+平等态度+提供一点儿情绪价值，这也是王兴国沟通安排活的常用伎俩。
唯一不同的是，以前王兴国面对下面的疑问，只会简单解释一下，嫌麻烦不想解释就换一个温和语气，表明是特殊机密需求。
这样事情安排了，下面也不会有工作情绪。
要是到这样下面还推三阻四，那家夥就会直接打电话骂娘，再发正式函件，还抗拒就直接换人……
但到了林东这里，二话不说，直接丢个论文编号过去……
这个操作，如果是行政部门可能会被视为挑衅，心想你是什麽意思，暗讽我不懂技术？
但在成飞的技术部门，在搞了一辈子技术的研究员和工程师眼里，这就是一张无上王牌，谁看到了都要甘拜下风。
“小东，这个项目的方案，已经确定了？”
许子明这时似乎注意到什麽，神情露出几分难以置信。
刚刚的邮件内容，这已经不是项目前期准备确定方案的阶段，而是开始进入方案细节的实质完善阶段。
但问题，这昨晚刚立项啊……你今天就确定方案了？
“初步确定了，高超音速的技术路线我之前的热辣号已经走通了，没多大难度。”
林东没在意点头，语气平静得就像在问今天中午吃啥。
许子明表情僵硬一下，忍不住道：“热辣号只是小型飞行器，这个项目已经是中型飞行器，中间没有技术难度吗？”
“有难度啊。”
林东指了指安排的邮件：“这不是安排他们协助试验搜集数据，这些数据我一个人搞不过来的……
至於技术难度，这已经走通过一次，不涉及到技术无人区没多大难度。
虽然从小型飞行器换成了中型飞行器，但技术的本质没有变化，万变也不离其宗。”
不涉及无人区，没多大难度，万变也不离其宗……
许子明深吸一口气，很想把林东抓起来问，你是如何做到这麽平静说出这样的话。
要涉及无人区才叫难度。
那他们这麽多年都干嘛了？
毕竟严格意义上，歼-20也没有涉及技术无人区。
“所以这次项目是也是采用乘波体设计？”
许子明忍住了心头的吐槽，但看着林东回复的邮件，还是没忍住对技术的好奇。
“对，高超音速状态，常规机翼升力会直线衰减，垂翼跟尾翼的控制效应也会直线衰减甚至消失。
这时候只能使用乘波体的设计，再配合矢量引擎改变推力方向，控制飞行器的飞行。”
林东点点头，跟许子明简单讲了一下乘波体设计的情况。
後世民众对於乘波体最大的认识，那就是钱老的钱学森弹道，着名的太空打水漂。
但其实钱学森弹道是一种太空高速滑翔弹道，属於一种飞行轨迹控制理论，不属於飞行器形状设计。
只不过使用乘波体设计，可以更轻松实现这种弹道飞行，所以DF-17等导弹都是乘波体的形状。
真正的乘波体，顾名思义是指飞行器“乘坐”在激波上面，这就像一个天空骑士，骑着激波进行飞行。
借助超音速产生的激波把飞行器“托”起来，解决高超音速机翼升力衰减甚至消失的问题。
同时借助激波撕开空气，降低阻力，实现更高的飞行速度跟续航。
有时候为了一些特殊用途，低超音速飞行器也会使用乘波体设计，比如成飞研究设计的歼-20，机头就有一部分是乘波设计。
通过这种设计把原本集中在机头、机身两侧的激波面，下移到机头的下表面。
从而减少机身跟激波的接触面积，降低激波高温带来热胀效应引起的机身热颤振，还能进一步降低飞行阻力，增加续航。
“小东，跟你许叔一起过来吃饭了，有什麽事情吃完饭再聊。”
这时，周晓燕看到林东没有再忙了，这也走过来呼喊吃饭，同时招呼许子明过去端饭菜。
饭菜刚刚就已经做好了，只是林东一直在忙，她也没有端出来打扰。
“欧耶，可以吃饭了。”
许清伶听到声音，顿时把笔丢试卷上面，整个人从座位上蹦了起来。
“你不是刚吃过午餐没多久吗。”
林东说着，把桌子上的草稿纸收起来，走进许子明的书房塞进碎纸机。
“那是早餐，早餐。”
“而且我就吃了一小碗面，还有一瓶牛奶，不多。”
许清伶纠正道，帮忙收拾掉在地上的纸张，不管有没写全部一起收拾塞进碎纸机。
这些草稿纸虽然有一些没有字迹，但可能垫在底下已经受力留有印痕，用特殊的灯光一照或者用薄膜一盖，上面的印痕笔迹就会显露出来，都要一律打包粉碎。
把草稿纸处理完，林东洗手过去餐厅，这时许子明跟周晓燕已经把饭菜端了出来。
“许叔，我刚刚发了邮件，明天上午九点半项目开会。”
林东坐在平时自己坐的位置，接过周晓燕帮忙盛的一碗汤，看着许子明交代道。
“我今晚整理一份明天开会要完成推进的大致内容发给你跟干爹，明天你一起参加会议，有什麽问题，你帮忙配合圆一下。”
“放心吧。”
许子明给许清伶盛了一碗饭，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王工几十年经验，一个成飞内部的项目会议，他闭着眼睛都能开，不会露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