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正在向前推进的鬼差阵线也在同一时刻停下了脚步，然后开始后退，先是缓慢的几步，然后变成更快的撤离。
白无常站在山脊线高处，握着银锁链的手微微收紧。
他看向陈澜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那道正在扩大的银门，然后转头对黑无常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刮散了，但从口型来看，大概是“走吧”。
黑白无常的身影同时向后退去，融入夜色之中。
日夜游神紧随其后，周身的光晕在撤退中逐渐暗淡，像两盏被调低亮度的灯。
牛头马面压阵撤退，步伐有序，没有慌乱的迹象，但他们的方向确实正在远离裂缝所在的位置。
牛头回头看了一眼陈澜的方向，那双牛眼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最终只是把扛在肩上的开山斧换了个姿势，继续向后退去。
鬼差阵线在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内完成了撤离，从山脊线上消退，像是被夜风卷走的灰烬。
妖群则散得更快。
那些原本已经翻过山脊线的阴影，在白光蔓延到山脊线边缘时，有几头直接转身跳下坡面，消失在碎石和阴影之中，不知所踪。
山脊线空了下来。
嬴政收回了那柄暗金色光剑，帝王龙章的光芒逐渐收敛。
他看了一眼前方正在收缩的妖气范围，又看了一眼裂缝入口的方向，目光在玉皇大帝玄青色长袍的身影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收回视线。
“寡人欠你的情，今日还了。”嬴政转身，没有等陈澜的回答，沿着来时的路径朝山下走去。
白起从左侧坡地返回，中山装的下摆沾着战斗留下的尘土和一道剑刃造成的裂口。
他走到陈澜身侧，看了一眼山脊线空荡荡的方向，目光在黑白无常消失的位置短暂停留了一下。
“退了。”
陈澜站在裂缝前，看着那道已经彻底敞开的银色门扉，看着门内正在逐渐清晰的身影。
“嗯。”他轻声说，“退了。”
他迈步，跨过门扉，那道银白色的光芒在他身后与夜风之中缓缓合拢，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谷地，和地面上正在逐渐消散的金色余烬。
他站在一片灰白色的石质地面上，脚下是整块的石板，边缘打磨得平整，没有接缝，像是在一整块山体上凿出来的。
前方是一道巨大的门楼。
青灰色的石柱分列两侧，柱身粗得需要两人合抱，表面布满细密的云纹雕刻。
门楣上方悬着一块匾额，暗金色的底，刻着三个大字——南天门。
三个字在檐下透出的微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门楼两侧各站着一道人影。
左边的身形比右边更厚重一些，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甲胄，甲片层叠，边缘没有明显的接缝，像是从整块材料中铸造出来的。
他手里拄着一柄长戟，戟尖点在地面上，姿态松散但带着一种“我随时可以把这柄戟举起来”的余地。
右边的身形稍瘦，身披银色甲胄，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没有装饰，只有一道细长的纹路沿着鞘身延伸。
他双手抱在胸前，正看向陈澜的方向。
两尊门神的视线在陈澜身上停留了片刻，又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位置。
白起正站在门楼外侧一步的距离，没有再往前迈。
左边那尊门神开口了：“天庭重地，非仙籍者不得擅入。”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金石碰撞的质感。
白起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楼外侧，腰间的剑依然佩着，姿态平稳，像一尊被安置在门外的黑色雕像。
陈澜转头看了白起一眼：“在外面等我。”
白起微微颔首：“末将领命。”
那两尊门神对视了一眼，没有阻拦，也没有多说什么。
左侧门神把长戟从地上提起来换了个姿势拄着，重新恢复了松散但警觉的姿态。
陈澜穿过门楼。
门楼内侧的景象和他在外面看到的完全不同。
刚跨过门楣的阴影线，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起来。
一片连绵的灰瓦屋顶在视野中铺展开来，层层叠叠，高低错落。
街道是青石板铺成的，宽度大约够三四人并排行走，两侧的建筑大多是两三层的高度，木质的门板和窗棂，檐角挂着铜铃，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能看到几座更高的建筑，屋顶的曲线比近处的建筑更复杂，檐角上翘的弧度也更大一些，像是某种标志性的建筑风格，但走近了才发现，那些建筑的门面大多挂着招牌，木质的、布质的、甚至还有几块发光的玻璃招牌。
陈澜的脚步停了一下。
功德金光在他体表微微闪烁，那柄银白长剑已经被他收回了系统空间，但他依然能感受到天庭的气息在周围流动——那种和凡间截然不同的质感，带着一种被反复过滤过的清澈，像是空气本身比地面上更轻一些。
他继续往前走。
街上有人走动。
他们的穿着各异，有的穿着古代长袍，有的穿着现代便装，有的介于两者之间，像是在不同时代的穿搭风格之间找了个折中方案。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者正蹲在自家门口修补一把竹椅，手里握着一根细铜丝，正专注地把它穿进竹条的孔洞中。
他旁边的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纸上写着“修竹器，包配件”。
对面是一家铺子，门口摆着几盆绿植，叶片肥厚，在光线中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一个穿白色短褂的年轻人正拿着一把水壶给它们浇水，动作熟练，像是做了很久的日常事务。
再往前走几步，陈澜看到了一间茶馆。
门面不大，竹制的桌椅摆在门外的空地上，有三四个人坐在那里喝茶聊天，声音不大，偶尔传来几声笑。桌上摆着几碟瓜子花生，和一壶正在冒着热气的茶。
陈澜站在茶馆门口，目光扫过那些人——或者应该叫“仙”。
他们看起来和凡人没有太大区别，没有光环，没有仙气缭绕，没有腾云驾雾的神通显示。
他们只是在喝茶，在聊天，在补竹椅，在给花浇水。
这个世界和凡人世界相似度极高，像是一个被缩小了、放慢了、调整了背景参数的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