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谢裳。
她端坐在萧淮身侧,腰背挺直,神色从容。
“不可!”率先跳出来的是礼部的李大人,神色荒谬,“陛下,一介女子,怎可在如此庄重的场合……”
“女子怎么了?”谢裳眼皮都没抬,语气淡淡地截断他,“乾元开国皇帝便是女子,李大人这番话,莫不是对先皇不敬?”
“你!”李大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着谢裳抖了又抖,却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朱行璋没有立刻应允,反而转头看向萧淮,似笑非笑:“定远侯以为如何?”
萧淮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谢裳,她侧脸线条分明,眉宇间没有一丝逞强的意味,反而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
瞬间令他想起:大婚当天,她冷静沉着反手阴了大房和谢婉莹,又轻松让柳禾吃了亏。
还有她身上的秘密。
想到这,恰好此时对上了谢裳的目光,霎时从中看出,她似在说“相信我”。
萧淮一愣,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唇角微扬:“臣相信自己的夫人。”
二人四目相对,她唇角微扬,便起身走了过去。
谢淑宁坐在高台上,顿时就有些看好戏的表情。
北狄则轻蔑地哼了一声,用北齐话低声对随从说:“乾元的男人都死绝了,竟让一个女人出来丢人现眼。”
谢裳走到烈马跟前。
那马似乎感知到有人靠近,猛地打了个响鼻,前蹄重重刨地,扬起一片尘土。
围观的人都捏了一把汗。
她却没有急着上马,而是伸出手,缓慢地、温柔地抚上马颈。
掌心贴着鬃毛,一下,两下,三下……那马起初还在烦躁地甩头,渐渐地,竟安静了些许。
谢裳心中默数着马的呼吸频率。
她从小在三师傅的教导之下,便懂得驯马之道不在蛮力,而在“通心”。
这匹马野性未驯,但对气息极为敏感,它嗅出了她没有敌意,却也没有畏惧。
就是现在。
她抓住马鞍,利落地翻身上马。
下一瞬,红鬃烈马像是被触怒了,猛地嘶鸣一声,前蹄腾空,疯狂地冲了出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眨眼间就冲出了数十丈。谢裳的身体在马背上剧烈颠簸,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像之前那些人一样被甩下来。
可她腰背挺直如松,双腿死死夹紧马腹,手中的缰绳收放有度,竟生生稳住了!
烈马愈发狂暴,时而前蹄高扬几乎直立,时而后腿猛蹬如离弦之箭,时而急转掉头想将她甩飞。
谢裳的身体随着马的起伏而起伏,不与之抗衡,却也不被它掌控,像是浪尖上的一叶扁舟,惊险万分,却始终不翻。
“天哪……”有人惊呼。
睿王的掌心全是汗,他下意识看向萧淮。
萧淮面色如常,但扶在扶手上的指节已经泛白。
校场上,那匹马忽然发疯般冲向看台方向!人群发出一阵惊叫,侍卫们慌忙拔刀,但马速太快,根本来不及。
谢裳瞳孔骤缩。
她没有慌乱,而是猛地一拽缰绳,同时身体向一侧倾斜,用膝盖狠顶马腹。
烈马被迫改变方向,几乎是擦着看台的栏杆拐了一个急弯,马蹄扬起碎石打在柱子上噼啪作响。
这一下,就连北狄都变了脸色。
经过这番较量,烈马的气焰终于开始消散。
它的速度慢了下来,喘息变得粗重,挣扎的幅度也渐渐小了。
谢裳依然稳稳地坐在马背上,手上的力道从紧绷转为柔和,一下一下轻抚着马颈。
十圈跑完,她勒缰收势,烈马乖乖停下,垂下头,打了个响鼻,竟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
谢裳翻身下马,衣角猎猎作响,额角有细汗,但目光清亮,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全场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好——!”
“定远侯夫人神勇!”
朱行璋大笑着拍案而起:“好好好!来人,赏!果然巾帼不让须眉,与定远侯实属良配!”
赵公公含笑捧着赏赐上前。
北齐使者面色沉了下来,心中暗恨:本想试探萧淮虚实。不料反被一个女子当众驯马打脸,简直是奇耻大辱。
而皇帝身侧的南宫雅雅,眸中却闪过一丝兴致。有意思,这位定远侯夫人,不简单。
萧墨安暗自惊讶:此事须得尽快禀报燕王。
正思忖间,他瞥见旁边的萧承宣眼中闪烁着蠢蠢欲动的光芒,那里面既有后悔,更有浓烈的不甘。
萧墨安似是想到什么,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唇角。
回府后,槐院。
赵公公带着那马儿走了过来,含笑向谢裳行了一礼道:“见过侯夫人。”
谢裳抬眸看去,明白了过来,道:“公公有礼了,这是……”
“回侯夫人,除了陛下赏给您的黄金之外,这马儿自然亦是归您了,由您处置。”
赵公公含笑说着。
谢裳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就多谢陛下。”
话说完,谢裳还给了春香一个眼神。
春香会意,拿着金瓜子走了过去放到了赵公公手里。
赵公公不动声色地收好,笑道:“唉哟。侯夫人还真是客气,那咱家就不客气了。”
谢裳含笑,赵公公便离开了。
谢裳伸出手摸了摸那马儿,道:“以后,你就叫小红吧。”又看向春香,“将它送到马厩吧,贴心照顾。”
“是。”
春香应了一声,就走了过去,那马儿也在谢裳的安抚下跟着乖巧地走了。
回房后,过了一会,谢裳沐浴完,就走了出来,见萧淮过来了,便走了过去:“一会去你那个大汤池,我帮你针灸?”
萧淮看了过去,望着谢裳点了点头,又伸出手道:“手。”
“?”
谢裳疑惑了一瞬,就将手伸了过去,萧淮握住了她的手腕,拉了过来让其坐到了旁边,才拿过药,给谢裳涂着今天因为骑马勒红的红痕。
谢裳愣在原地,直到清凉的药膏触上皮肤,她才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回过神。
抬眸望去,就注意到萧淮眼底的认真。
顿时,一股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陌生、瑟缩,却又不叫人反感。一时间,谢裳也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滋味。
然而一抹薄红悄然爬上她的耳畔,她不自然地抿了抿唇,颤动的睫毛泄露了心底的羞涩与不平静。
萧淮低头处理好她手上的伤,才抬眼看她,玩笑道:“今天这一出,看来我家夫人也是瞒了我不少事情。”
谢裳闻言,才看了过去,不满道:“什么叫瞒,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呵。”
听到这话,萧淮忍不住的低低笑着,同时也在心里念叨:啧,突然觉得我们的相识还是太迟了。
这小丫头身上的秘密太多了,还真是让他第一次有了控制不住的好奇心。
想扒。
这么想着,萧淮摇了摇头,又想到谢裳今天的英姿飒爽,心中微动:算了,时间还长,总觉得我们会有那么一天坦诚相待。
……
池子里,萧淮着一身单薄里衣,原本苍白的脸色这才略微缓和了些。
谢裳同样只穿了件单薄里衣,迈入汤池,将手中的针灸带小心铺展开来。
她取出一根金针走近,抬手搭上萧淮的肩,稳稳刺入。
萧淮吃痛,下意识闷哼一声。
谢裳抬眸,又取一根针迅速刺入,接着手法飞快地连刺数针,又探手点按几处穴位。萧淮终于吐出一口黑血。
谢裳拿过手帕帮萧淮擦着,沉声道:“这下才吐出了十分之二的黑血。”
萧淮一愣,不由得笑了笑:“是吗,谢谢你了。”
“不用,合作关系,我帮你是应该的。”
谢裳说着,却又道:“不过,你也是能忍,这种寒毒发作起来可折磨人了。”
“我就当你夸我了。”萧淮理好了衣服说着。
谢裳收拾好银针,将它们一个个放好。
萧淮看了一眼,才似无意道:“不过,你施针的手法,让我想起了妙真神医的独门针法妙莲针法。”
话出口,谢裳的手一顿,随即反应过来轻轻地笑了笑:“是吗?估计是碰巧吧。”
“是吗?”
萧淮说着,看着谢裳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唇。这小丫头上次问过他,今天又是如此,看来和他找的那两位关系匪浅。
谢裳同样在心里想着:啧,她还是太年轻了,早知道不问了,不管了,他怀疑呗,他又不能拿我怎么办,哼!
这么想着,谢裳正要爬上岸,却因为分了神,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去。
萧淮眼疾手快,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唇贴在她耳边,轻笑一声:“小心,夫人。”
话音落下,谢裳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红晕瞬间漫上耳根。
她随即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扭头瞪向他,唇却不经意地擦过萧淮的唇角。
萧淮微微一怔,垂眸看去,正对上谢裳毫不掩饰的惊愕目光,顿时“噗”地笑出了声。
听见这声笑,谢裳才回过神来,一把推开萧淮,抓起岸边的衣服披上,头也不回地跑了。
萧淮望着她的背影,眼底含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萧承宣脸色阴沉。
恰在这个时候,萧墨安的声音传了过来。
“唉,小叔叔和小婶婶的感情可真好,我都有点羡慕了。”
话说完,萧承宣看了过去,冷声道:“羡慕,你也成婚啊,在这里跟我说什么。”
说着,萧承宣还边往外走,可就在此时,萧墨安的一句话让萧承宣停了下来。
“兄长,我记得小婶婶之前是你的未婚妻吧,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