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雅间。
帘幕后那道身影只是一闪而过。
可陆寻看得很清楚。
赵文谦。
绝对是他。
虽然换了一身普通士子的衣袍,脸上也故意贴了短须,甚至连发髻都梳得与昨夜不同。
但人的眼神不会变。
尤其是被人吓到那一瞬间。
那种慌乱、忌惮、杀意混杂在一起的眼神,陆寻太熟了。
昨夜粮仓外。
赵文谦看他时,就是这种眼神。
陆寻嘴角微微一扬。
好家伙。
还真藏在明月舫。
看来苏云卿的消息没错。
账册,很可能就在这里。
画舫上。
众人还沉浸在《春江花月夜》的震撼之中。
不少士子看陆寻的眼神已经变了。
刚才他们还觉得陆寻只是个靠着苏云卿上船的陌生公子。
可现在。
一首诗落下。
所有人都明白。
此人不是没名气。
而是他们以前不配知道。
“陆公子。”
“此诗当真是你所作?”
许文昭声音有些发颤。
他脸色白得厉害。
方才还想踩着陆寻扬名。
现在才发现,自己这一脚踩到的不是石头。
是山。
还是一座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高山。
陆寻收回目光,看向许文昭。
“怎么?”
“你觉得不像?”
许文昭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不像。
可这话根本说不出口。
因为这么多人看着。
若说不像,那就等于说陆寻抄袭。
可问题是——
如此千古名篇,若早已存在,他们怎么可能没听过?
江州文风鼎盛。
但凡有一首这样的诗传出来,早就轰动全城了。
许文昭咬牙道:
“我只是觉得,陆公子年纪轻轻,竟能写出如此诗篇,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陆寻叹了口气。
“许公子。”
“你这人不行啊。”
许文昭脸色一变。
“你说什么?”
陆寻摇着折扇,一脸认真。
“别人比你强,你第一反应不是敬佩,而是不信。”
“这说明什么?”
许文昭下意识问:
“说明什么?”
陆寻淡淡道:
“说明你心胸狭窄,格局太小。”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笑。
许文昭脸色涨红。
“你——”
陆寻根本不给他说话机会。
“还有。”
“你刚才让我作诗,我作了。”
“现在是不是该你了?”
许文昭脸色更白。
让他现在作诗?
在《春江花月夜》之后作诗?
这不是让他当众丢人吗?
旁边一个士子忍不住起哄。
“对啊,许兄,你也来一首。”
“许兄可是江州才子,总不能不敢吧?”
“陆公子方才珠玉在前,许兄若能接上一首,今晚诗会可就传为佳话了。”
许文昭额头冷汗都出来了。
他平时在江州文坛确实有名。
但那只是相对普通士子而言。
现在陆寻一首《春江花月夜》横空出世。
把他们所有人都压得抬不起头。
这个时候谁接,谁死。
许文昭张了张嘴。
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诗。
陆寻看着他,忽然笑了。
“算了。”
“许公子脸都白了。”
“再逼下去,别人该说我欺负人了。”
许文昭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这话比逼他作诗还狠。
可偏偏他没法反驳。
苏云卿站在一旁,眼中笑意越来越浓。
她原本只是觉得陆寻聪明。
嘴皮子厉害。
可她没想到,陆寻竟还有如此才情。
《春江花月夜》一出。
整个江州诗会,都成了他的陪衬。
这人……
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陆公子。”
苏云卿柔声道:
“此诗一出,今夜之后,江州再无人不知你的名字了。”
陆寻心里一阵无语。
他要的可不是出名。
他是来抓赵文谦的。
结果现在一不小心装大了。
不好收场。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继续演下去。
陆寻轻轻一笑。
“虚名而已。”
“不值一提。”
这话一出。
周围士子又是一阵感慨。
“陆公子胸襟非凡啊。”
“写出如此神作,却还能淡然处之。”
“这才是真正的大才!”
“许文昭刚才还想与陆公子比诗,简直可笑。”
许文昭脸色更难看了。
他咬了咬牙,忽然冷声道:
“陆公子既然有如此才情,为何以前从未听过你的名号?”
陆寻看他一眼。
“你没听过,不代表没有。”
“井底的蛤蟆,也不知道天有多高。”
“难道天就不存在了?”
噗嗤。
苏云卿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许文昭彻底破防。
“陆寻!”
“你敢辱我!”
陆寻摇头。
“别误会。”
“我不是辱你。”
许文昭刚要松口气。
陆寻又补了一句:
“我是实话实说。”
“……”
许文昭眼睛都红了。
就在气氛有些僵住时,二楼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陆公子才华惊世。”
“许公子一时失态,也是情有可原。”
“今日乃诗会,诸位何必伤了和气?”
众人抬头看去。
只见二楼雅间门帘被人掀开。
一个身穿紫袍的年轻男子缓缓走了出来。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
面容俊朗。
气度从容。
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
一出现,便让不少士子脸色一变。
“是宋公子。”
“江州宋家少主,宋砚辞。”
“他竟然也在画舫上?”
“宋家可是江州四大豪族之一,比赵家还要稳。”
陆寻听着周围议论,眼神微微动了动。
江州四大豪族。
赵家已经牵扯私盐案。
现在又出来一个宋家。
这江州城的水,比他想象中还深。
宋砚辞走下楼梯,来到陆寻面前。
他先看了一眼苏云卿,微微一笑。
“云卿姑娘,许久不见。”
苏云卿欠身。
“宋公子。”
宋砚辞又看向陆寻。
“陆公子。”
“今日一首《春江花月夜》,只怕明日便会传遍江州。”
“在下宋砚辞,敬陆公子一杯。”
说着。
有侍女端来酒杯。
宋砚辞亲自递给陆寻。
陆寻看着那杯酒,没有立刻接。
有了沈怀义那一顿饭的教训。
现在谁递酒,他都觉得像送命。
宋砚辞似乎看出他的顾虑,轻轻一笑。
“陆公子放心。”
“这酒无毒。”
陆寻叹气。
“宋公子。”
“你这么一说,我更不放心了。”
宋砚辞一怔。
随即大笑。
“有趣。”
“陆公子果然有趣。”
说完。
他先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如此可放心?”
陆寻这才接过酒杯。
但也只是放在手里,没有喝。
“宋公子客气了。”
宋砚辞也不介意。
“陆公子是哪里人?”
陆寻笑了笑。
“远方人。”
宋砚辞眸光一闪。
“远方是何处?”
陆寻一本正经。
“很远的地方。”
宋砚辞:“……”
苏云卿忍不住低头轻笑。
这个陆寻。
胡说八道起来真是让人没办法接。
宋砚辞也不恼,反而更感兴趣了。
“陆公子不愿说?”
陆寻叹道:
“不是不愿。”
“主要说了你也不知道。”
“那地方的人,人人平等,女子也能做官,出门不用骑马,千里之外也能顷刻传音。”
周围士子听得一愣一愣。
许文昭冷笑道:
“荒谬!”
“世上哪有这种地方?”
陆寻看他一眼。
“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许文昭又被噎住。
宋砚辞却若有所思。
“陆公子说的,莫非是海外仙国?”
陆寻差点笑出来。
海外仙国?
也行。
现代社会说成仙国,勉强不亏。
“差不多吧。”
宋砚辞眼中兴趣更浓。
“难怪陆公子才思如此惊人。”
陆寻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刚才赵文谦所在的雅间,此刻门帘已经放下。
里面看不清情况。
他必须想办法上去。
于是陆寻忽然开口:
“宋公子。”
“这诗会一直在楼下,有些吵。”
“不知楼上可有清静之处?”
宋砚辞笑道:
“自然有。”
“陆公子若不嫌弃,可去我雅间小坐。”
陆寻等的就是这句话。
“那就打扰了。”
苏云卿看了陆寻一眼。
她显然也明白陆寻的意思。
赵文谦在二楼。
他们必须靠近。
宋砚辞在前引路。
陆寻和苏云卿跟上。
许文昭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他看着陆寻背影,眼中闪过一抹怨毒。
楼梯上。
苏云卿贴近陆寻半步,声音极低。
“赵文谦在东侧第二间。”
陆寻摇着折扇,嘴唇不动,低声道:
“你怎么知道?”
苏云卿轻声道:
“他身边那个随从,我见过。”
“赵家养的死士。”
陆寻眼神微冷。
“里面有几个人?”
“不清楚。”
“但赵文谦这种人,绝不会独自上船。”
陆寻轻轻点头。
宋砚辞似乎没有听见二人低语。
只是径直带他们进入西侧雅间。
雅间中陈设雅致。
桌上摆着美酒瓜果。
窗外便是江州夜景。
河面灯火如星。
宋砚辞坐下后,亲自给陆寻倒茶。
“陆公子。”
“请。”
陆寻接过茶杯,笑道:
“宋公子身份不低,却如此礼贤下士,倒让人意外。”
宋砚辞微微一笑。
“真正有才之人,值得礼待。”
陆寻问:
“那没才的人呢?”
宋砚辞淡淡道:
“自然不必浪费时间。”
这话说得很轻。
却透着一股世家子弟骨子里的傲气。
陆寻心中暗道。
这个宋砚辞,也不是普通角色。
他看似温和,实则眼高于顶。
对自己客气,不是因为自己这个人。
而是因为刚才那首诗。
或者说。
因为自己展现出来的价值。
宋砚辞看向苏云卿。
“云卿姑娘今日怎么会与陆公子同来?”
苏云卿柔声一笑。
“陆公子是奴家的贵客。”
宋砚辞眼神微动。
“贵客?”
“能让云卿姑娘亲自作陪,看来陆公子不只是有才。”
苏云卿笑而不语。
陆寻却听出了几分试探。
他轻轻摇着折扇,故意露出腰间玉佩。
宋砚辞目光落到玉佩上,瞳孔微微一缩。
靖王府。
他果然也认出来了。
“原来如此。”
宋砚辞笑容更深。
“陆公子竟与靖王府有渊源。”
陆寻淡淡道:
“出门在外,不提家里。”
宋砚辞点头。
“明白。”
陆寻心中暗笑。
明白个屁。
你自己脑补吧。
他越是说得模糊,对方越不敢乱猜。
就在这时。
东侧忽然传来一点细微动静。
像是杯盏轻碰。
陆寻眼神一动。
他忽然起身。
“宋公子。”
“借个地方更衣。”
宋砚辞一愣。
随即笑道:
“出门左转,尽头便是。”
陆寻点点头。
“多谢。”
他起身出门。
苏云卿刚要跟上。
陆寻却轻轻摆了摆折扇。
意思是不用。
他独自走出雅间。
二楼长廊比下面安静许多。
只有几个侍女来回走动。
陆寻沿着长廊慢悠悠往前走。
经过东侧第二间雅间时。
他脚步微微放慢。
里面压低的声音传了出来。
“……沈大人说了,今晚必须离开江州。”
“账册呢?”
“账册不能带走,太危险。”
“那藏在哪里?”
“明月舫下层密舱,等风声过去,再派人取。”
陆寻眼睛瞬间亮了。
密舱。
账册果然在船上!
可就在这时。
房门忽然开了。
一个黑衣随从猛地探出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寻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那黑衣随从眼神骤寒。
“你是什么人?”
陆寻眨了眨眼。
下一秒。
他忽然扶住墙,满脸醉意。
“茅房呢?”
黑衣随从皱眉。
“滚!”
陆寻打了个酒嗝。
“兄台。”
“别这么凶。”
“我找不到茅房。”
黑衣随从眼中杀意未消。
他死死盯着陆寻。
显然并未完全相信。
就在这时。
屋内传来一道低沉声音。
“怎么了?”
黑衣随从回头道:
“有个醉鬼。”
陆寻顺势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果然看见赵文谦坐在里面。
赵文谦也看见了他。
两人目光相撞。
赵文谦脸色骤变。
“是你!”
陆寻叹了口气。
“赵爷。”
“真巧啊。”
“逛个画舫都能遇见。”
“看来咱俩缘分不浅。”
赵文谦猛地起身。
“抓住他!”
黑衣随从瞬间出手。
陆寻转身就跑。
“救命啊!”
“杀人啦!”
他这一嗓子用尽全力。
整个二楼瞬间炸了。
楼下士子、歌姬、侍女全都抬头。
“怎么回事?”
“谁在喊杀人?”
“画舫上有刺客?”
黑衣随从脸色大变。
他没想到陆寻居然这么不要脸。
正常人偷听被发现,第一反应应该逃。
这货倒好。
直接喊得全船都知道。
赵文谦气得脸都青了。
“闭嘴!”
陆寻一边跑一边喊:
“赵文谦在船上!”
“青山县私盐案主犯赵文谦在船上!”
轰!
这句话比杀人还炸。
整艘明月舫瞬间大乱。
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青山县私盐案这两日已经在江州传开。
虽然官府压着消息,但江州人何等敏锐?
陈家被查,粮仓被封,赵文谦消失。
早就有人嗅到不对劲。
现在陆寻当众喊出来,等于直接撕破遮羞布。
宋砚辞第一时间从雅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