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君瑶看她有些动摇,赶紧又添了一把火:“禅云大师平时都上山闭关,常年不在的,这次回来机会挺难得。我也是托了好几个人打听才确认的消息,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宋清词:“这次天和居的事……也未必非要往运势上扯。”
“你就当陪我去嘛。”孟君瑶放软了语气,带点撒娇的意思,“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路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再说了,大师难得回来一趟,去看看又不吃亏,万一他说点什么有用的呢?”
文辉站在门口,耳朵竖得老高,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孟姐,你也信这个啊?”
孟君瑶白了他一眼:“宁可信其有,懂不懂?”
文辉识趣地闭了嘴,往门框边缩了缩,把自己重新塞回路人甲的角色里。
宋清词轻轻点头:“好,等会儿看完我爸,一起去。”
***
金陵·凌云寺
凌云大佛高耸入云,俯瞰众生。沿百级青石台阶而上,大佛没入江南湿润的空气里。
两侧的古木枝叶繁茂,将午后的阳光筛成细碎的金箔,落在地面的青苔上。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沉闷悠长。
宋清词和孟君瑶到的时候,已经过了香客最集中的时段。寺里不算冷清,但也不算拥挤,三三两两的人散落在各个殿宇之间。
孟君瑶一进来就直奔主题,拉着宋清词穿过前殿,绕过大雄宝殿,轻车熟路地往后院的禅房方向走。
刚要到禅房门口,一个小沙弥从廊下迎上来,双手合十,客客气气地挡在了宋清词面前。
“师傅今日只见预约了这位孟施主,您没有预约,实在不便,还请见谅。”
孟君瑶有点过意不去,拽了拽她的袖子:“清词抱歉啊,我不知道还有这个规矩,要不我先去跟大师说一声,看能不能通融——”
宋清词倒也没放在心上,本来她来这一趟就是陪孟君瑶的,看不看大师对她来说无所谓。
“不用了,你进去吧,我正好一个人逛逛。”
孟君瑶看了她一眼,确定她是真的不在意,这才点点头,跟着小沙弥往禅房里去了。
临走还不忘回头嘱咐一句:“别走太远啊,我一会儿就出来。”
“好。”
凌云寺很大,远远的,还能看见那句醒目的标语:「江南第一城,金陵寻旧梦,大佛凌云坐,福泽万家灯」
宋清词也没什么明确的目的地,脚步随意得很,哪里清净就往哪里走。
寺里的香火味比刚进门时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气息,混着山间湿润的风,让她觉得肺腑都清爽了几分。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是姻缘树。树枝上系满了红丝绸,层层叠叠,像满树开出了红色的花。
宋清词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那上面的红绸有的还很新,墨迹淋漓,笔锋里藏着少年人热切的心事。
宋清词的目光从枝头收回来,落在树旁的那个小摊上。面前的木桌整整齐齐码着红色的丝带。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随后朝那个小摊走了过去。
*
凌云大佛的青石台阶上,京贺州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步伐沉稳,皮鞋踩在湿润的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金陵商会的王会长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殷勤又不敢显得太刻意。
“京总,您和沈家那桩事谈不成,确实可惜。不过话说回来,沈家也是自作自受。仗着在金陵扎根久了,做事不讲规矩。”
“沈家的格局配不上京总您的体量。我这边倒是正好有几个不错的项目,一直想找机会跟京总聊聊。”
京贺州没理会他。
风过檐角,铜铃轻响。
他停在青石台阶的中段,目光看向下方的庭院,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吸引了。
只见台阶下方那棵百年姻缘树下,正站着一个身穿月白旗袍的女人。
那旗袍很素雅,却流转着温润如玉的光泽,腰身处被恰到好处的收拢,下摆开衩处,隐约露出一截白皙匀称的小腿。
京贺州微微眯了眯眼。
那气质,那身段,他不用看脸都认得出来。
宋清词。
她正踮着脚,伸手去够树上的一根枝桠,阳光刚好穿透枝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身上。
王会长见他不走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为他介绍道:
“京总,那是凌云寺的姻缘树,这棵树可有年头了,您看那树上挂的,红彤彤一片,都是心愿。不过以京总您这气度,肯定是不用愁姻缘的。但既然来了,要不要入乡随俗,也去系一条?”
京贺州未理会他,目光追着宋清词的身影,脚下一级一级向下走着。
他看着宋清词系完红绸离去,这才停在她刚刚驻足的位置。他身形高大,只略一抬眸,视线便落在刚刚那枝桠上。
那里垂着一条崭新的红丝绸,丝绸上是两行清秀的小楷:
岁岁如今朝,白首共江南。——宋清词、许年。
王会长顺着京贺州的视线也看到了那条红丝绸,脸上立刻堆起笑:“呦!这不是宋天和的闺女宋清词嘛!”
京贺州来了兴致:“哦?你认识?”
王会长立刻来了精神,腰板都挺直了些:
“宋家在我们江南古玩界可是这个。”王会长竖起一个大拇指,“经宋家掌眼的东西,那就等于上了保险。”
“这宋小姐是宋天和唯一的闺女,也是我们汀州出了名的美女。”
他说着,目光又瞥向那红绸,感叹道:“不过,这宋小姐已经名花有主了,她和许年两个人是青梅竹马。
宋、许两家门第相当,才学匹配,感情还好,真是佳偶天成,让人羡慕啊。”
王会长说完,略有些忐忑地等着这位大人物的反应,或许是几句客套的附和,或许是就此转移话题。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声冷笑:“我看,未必。”
这四个字让王会长有些捉摸不透,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京贺洲抬手便将那条红丝绸取了下来。
王会长倒抽一口凉气,话都说不利索了:“京、京总……这、这姻缘绸,不能乱动啊!这是系给月老看的……动不得,不吉利啊!”
在江南,尤其在佛门净地,擅自取下他人的姻缘绸是极忌讳的事,被视为拆人姻缘、损人福报的恶行。常人连碰都不敢碰,生怕沾染因果,坏了运势。
京贺州却没管那些。
他不信神佛,自然也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忌讳。
“走吧。”
王会长眼睁睁看着京贺州将那团红绸塞进口袋,扬长而去,他连忙双手合十,对着姻缘树道:
“月老在上莫怪莫怪!那位京总是从港岛来的,不懂咱们这儿的规矩,不知者不怪,您老人家千万别和他见识,莫要动怒啊......”
他对着姻缘树祷告了半天,才追上京贺州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