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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0章 八大胡同的老伙计

    “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你吴雨僧的红楼讲得好,我再也不讲红楼了!”

    刘文典仰头看着天花板,他会的太多了,秦汉诸子,汉魏六朝,诗词文赋……

    哪一课他都有研究,但这个研究搁章太炎跟前,它不太够啊。

    该讲点儿啥呢?

    思索再三,刘文典的眼神慢慢坚定起来,“讲庄子!”

    古往今来懂庄子的人,只有两个半。

    一个是庄子本尊,一个是我刘文典,天下其他读书人加起来,算是半个。

    哼哼,即便是章师学究天人,但说到庄子的研究,他也是远不如我的!

    第二天。

    袁凡来了北大。

    小满抬头望着红楼,“叔儿,这儿能比咱南开强?”

    袁凡看了看他的神色,“呦,想说道说道?”

    小满还真是偏着脑袋,认真地想了想,“叔儿,这儿比不上咱们南开。”

    一个半老头在不远处进去,摇头晃脑的,嘴里还唱着戏词儿。

    又过去俩,嘴里打着哈欠,拍着自己的脸盘子,让眼皮不要打架。

    “要说这儿人多楼也多,咱南开是比不了,但咋说呢……”

    小满琢磨一阵,让他找到一个比喻,“他们就像一大饼,虽然个儿大,也能饱肚子,但里头卷的葱不对,咱南开可不一样,咱是那三鲜馅儿的饺子,瞧着小,可除了一层皮,里头都是馅儿!”

    小满现在见的世面也不少了,不管是新认识的人,还是新到一个地方,知道看那股子精气神。

    他是第一次来北大,但瞧这儿的精气神,似乎还没南开那股子劲儿。

    “呦,可以啊,回头得闲了,你也去南开听听课!”

    袁凡重重地拍了他一下,挺有成就感。

    记得小满刚从炒米店出来那会儿,最拿手的手艺就是喂猪。

    跟了他这么久,虽然脑子还在七八岁,但很多地方已经比一般人强多了。

    人的成长,最重要的从来都不是智商,也不是天赋,甚至都不是努力,而是方向。

    生而为人,最大的艰难不是别的,就是没有方向。

    很多人有天份,也努力,但就是失败,那不是努力错了,而是努力的方向错了。

    袁凡给了小满一个方向,他抓住了。

    小满摸摸头,能得到袁凡的称赞,比涨工资还要高兴,“我不去学校,跟在叔儿身边,比嘛学校都强!”

    小满聪明着呐,哪个先生的能耐,能大过叔儿去?

    昨晚那位刘先生说的好,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叔儿就是那鲜桃。

    遇到嘛事儿了,只要想想,叔儿是咋想的咋干的,自个儿就嘛都会了。

    “小满,没事儿多读书,还要把洋文学会了,学好了,听到没?”

    “听到了,叔儿跟洋人也有买卖,小满帮您打理!”

    “嗯,回头给你做两身西服,学点儿洋人的规矩,以后用得着。”

    “好咧,小满知道了,对过领事馆不就是现成的先生么,我没事儿就到那边蹲着去!”

    “……”

    主仆二人扯着淡,进了红楼。

    “呦,了凡兄,您够早的!”

    胡适手上拿着一份报纸,在楼下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人闲聊,时不时地往外头瞟上一眼,见袁凡来了,远远地就伸出手,迎了上来。

    他平素就很四海,今天更是热情得不行,像是锅炉成精。

    两人寒暄两句,“了凡兄,你们南开也太不厚道了,先就说要搞实验室,这话音还没落呢,就要干国学院,连梁任公和章太炎两位都网罗过去了,这是不给人留活路啊!”

    他嘴里像是埋怨,脸上却是笑吟吟的,这个捧哏的功夫是到位了。

    “嗨,这才到哪儿啊,我们就是在乡下敲个破锣,哪比得上您这儿,举国之力,敲的可是编钟!”

    袁凡这个谦虚,让胡适的脸像个苦瓜,“了凡兄,我听出来了,您这话里头夹着闷棍呢!”

    袁凡呵呵一笑,“没事儿,您要不想挨闷棍,可以来南开啊,南开的大门……”

    “别介,南开的大门已经为我关闭了!”

    胡适扬了扬手上的报纸,“我这小日子挺滋润的,还想多活几年,还是在北大窝着吧!”

    他手上是一份京报,头版倍儿醒目,就是南开的檄文,《请风流才子赴死!》

    南开的这篇檄文,不只是发了津门的报纸,还同步发到了京沪各地,像是一枚水雷,将一口池塘炸得污泥翻滚。

    袁凡这下也不说话了,胡适要是不收收性子,还真不大适合南开。

    说话间,两人上了二楼。

    胡适没去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往钱玄同这边而来。

    章太炎没有在这边,在蔡元培那儿喝茶。

    蒋梦麟今天身体不适,在家休养。

    “钱先生,您之前说大禹是条虫,我已经考证出来了,华国有九鼎,禹就是鼎上所铸的蜥蜴……”

    钱玄同这儿人不少,一年轻人捧着一叠文稿,请钱玄同斧正。

    袁凡脚步一顿,那年轻人头面方正,言语铿锵,真是一条好汉!

    钱玄同正要说话,突然从门口飘来一片阴影,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将文稿合上,和颜悦色地道,“颉刚有心了,不过,这个论题是我不成熟的想法,还有很多值得商榷的地方,先放一放,先放一放!”

    那年轻人面目一僵,缓缓将手抽回来,挤出来一丝笑意,“那好,我这论文也还只是初稿,还有不少错漏,我回去再查查资料,多方佐证一番!”

    他拿起文稿,冲进来的胡适欠欠身,道了声“胡先生好”,匆匆而去。

    这间办公室除了钱玄同和钱稻孙叔侄,还有刘半农,正在与吴宓扯淡。

    钱稻孙过来给人倒水,刚才那年轻人叫顾颉刚,刚从北大毕业,留校当了助教。

    章太炎的课还早,几人正说着话,谈笑风生,就听到楼梯间有人腾腾腾地跑了上来,又腾腾腾地往这边跑来。

    几人面面相觑,这是北大,不是沙场,哪来的重骑兵啊?

    “钱玄同!”

    几人正纳闷儿,门口一声暴喝,有人闯了进来。

    不只是不敲门,还直接叫人大名,十分失礼。

    钱玄同性子再是和缓,脸色也不好看了,“吴先生,有事儿?”

    闯门叫阵的这位,须发花白,有个五十多岁,穿着藏青色的褂子,戴着顶瓜皮帽,像是个当铺的老朝奉。

    “了凡兄,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吴虞先生,曾经只手打倒孔家店,是咱北大的老英雄!”

    胡适见势不妙,想要上去打圆场。

    家丑不可外扬,这大清早的,在袁凡跟前来一出,实在是跌份儿。

    不想那吴虞年纪不小,脚下却很是轻便,一个滑步就将胡适晃了过去,将一份报纸狠狠地拍在钱玄同跟前,“这个王敬轩,就是你吧?”

    这是一份晨报,报上的头版,是一个叫王敬轩的文章,标题很显眼,《八大胡同的老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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