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霉了也就霉了,偏偏收个开山大弟子黄侃,他的表字是啥?是季子!好嘛!季子挂剑,那可是给死人挂的,这不就没了么?”
是的,黄侃的表字就是季子,不知道是他向孙美瑶致敬,还是孙美瑶向他致敬。
章太炎脸上十分精彩,给袁凡这么一附会,说的像真的一样,他都有些麻了。
“我们这行的规矩,一日三卦,不说那些没来的,就在座的几位,我瞧三位,看他们是怎么霉的?”
钱玄同见势不妙,抽身要走,却让袁凡一把拽住,“我与德潜兄是老乡,不如就从您这儿开始。”
钱玄同仰头看天,像是看到一块飞来石,砸在自己脚面上。
谁让他嘴欠,想要见识见识的!
“德潜兄的没,是打小就没了,这叫小没。”
钱玄同很小就丧父,是兄嫂带大的,这没得说,当然是没。
“德潜兄此生坎坷,这真的假的,要没上三次,这叫多没!”
没上三次?
钱玄同自己都纳闷儿了,自己不是属猫的,哪来的这么多条命?
袁凡看着钱玄同,“再过三年,民国十六年,您就得没一次,到民国二十七年,您又得没一次,一生二,二生三,人家是三生,您是三死,厉害啊,德潜兄!”
“嗨,就这个?”
钱玄同原本一脸不自在,听到自己要死三次,他倒是放开了,跟没事儿人一样。
“孟子说过,“尽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死不死的无所谓,要看是怎么死的。”
“好!”
这话说的好,所有人拍桌击节,浮一大白。
接下来,袁凡看向刘半农。
要说起来,今儿刘半农也没怎么说话。
像是算盘珠子,不去扒拉他,他就不动弹。
实在是袁凡的阴影太大了,他好好的登报求骂,招谁惹谁了,生生被碎了道心,中道崩殂。
“半农兄这个,怎么说呢,十年之后,您来找我,同过五月节吧,津门望海楼的龙舟也是很热闹的!”
见刘半农老老实实的,像是个刚过门的小媳妇儿,袁凡不忍心逗他。
十年后?
在座的人都是智商奇高,哪能听不出来袁凡的弦外之音?
刘半农若有所思,“受命?遭命?随命?”
这是儒家的三命,所谓命有三名,行善得善曰受命,行善得恶曰遭命,行恶得恶曰随命。
看他的面相,是感染了恶疾,袁凡叹了口气,“遭命吧!”
刘半农轻轻一笑,“德潜兄求诸孟子,我也续上一句吧,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
他举起酒杯,“谢袁先生提点。”
酒杯稳稳地凑到嘴唇,又稳稳地放下,里头的酒浆没有一滴溅出。
钱玄同与刘半农两人乍闻生死,却依旧面不改色,众人轰然鼓噪,又尽一杯。
“最后这一霉,就赠予叔雅先生吧!”
袁凡转头看向刘文典,这位脸上的伤痕已经结疤了,平添了两分喜兴。
“我?霉?”
刘文典夹着一块火腿,这是顶好的云腿,有些意外。
他家是在合肥开布庄的,很有钱,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请了两个家教,一中一西,西洋那个是个加拿大医生,教他英文和自然科学。
后来他在倭国留学,当了孙某人的秘书,回国之后就来了北大。
他这辈子顺风顺水顺财神,哪儿就霉了?
“今儿三位,德潜兄是小霉,半农兄是少霉,到您这儿就是晚霉了!”
袁凡呵呵一笑,指着他筷子上那块云腿,“到那个时候,此物可就只能在梦中解馋了!”
章太炎突然大笑,很是幸灾乐祸,“叔雅,你这就难受了啊,二云去了一云!”
刘文典平生有两个心头好,一是云土,二是云腿,人称二云先生。
袁凡很是诧异,“太炎先生,您的小学怕是没毕业,云腿都没了,云土还会有么?”
云土齁贵,哪怕不抽马蹄土,一月少说也得二三十块钱,云腿虽然金贵,也是远远不及的。
袁凡活用“小学”,说章太炎算学不行,不识数,众人不敢大笑,憋得面红耳赤。
“没有二云了,这日子就难熬了啊!”
刘文典那模样,比钱玄同死三次还要严重,念叨几遍之后,居然念起了佛,“观世音菩萨!”
众人笑不打一处来,马裕藻道,“叔雅,你一个研究庄子的,是不是进错庙门了?”
刘文典郑重其事地道,“幼渔兄,您这就有所不知了,我这不是念佛,而是做文章!”
马裕藻过来把他的酒杯和碗碟拿开,“圆圆看!”
他的威胁之意甚浓,要是圆不过来,那就我们喝着,你看着。
刘文典嘿嘿一笑,伸手又把东西盘过来,一边盘一边说话。
“所谓“观”,说的是要观察天地万物,一花一世界,大道皆在其中。”
“所谓“世”,说的是要深入市井,通晓世情,文章千古事,写的就是个人心,不通世故是不行的。”
“所谓“音”,说的是音韵,文章光是有道理,通人性还不够,还需要修辞音韵,那才能够如洪钟大吕,浅吟低唱,打动人心,让人手舞之,足蹈之。”
“所谓“菩萨”,说的是心怀慈悲,人生七苦,我华国百姓更苦,写文章莫要只盯着帝王将相灯红酒绿,更要低下头来,看看泥泞阴沟中的芸芸众生!”
说话间,刘文典又夹了一块云腿,东兴楼的云腿都是三年的,滋味儿刚好,早了火候不够,晚了又过了,鲜味儿跑了。
“幼渔兄,我这个观世音菩萨,如何?”
“好!”
马裕藻还没说话,章太炎一声大喝,像是踩了尾巴。
“我先前还说,你们这几位没有神经病,只得了我一两分的学问,现在看来,是我走眼了,你刘叔雅得了我五分的学问!”
刘文典嘿嘿一笑,与有荣焉。
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能得了半个章太炎?
不料,他的笑容还没有荡开,瞬间又凝滞了。
“你们明天不是要跟我打擂台么,也不用抓阄了,就是刘叔雅了,叔雅,我看好你哦!”
房内陡然一静,随即又是哄堂大笑。
为了这个事儿,他们吵吵了一两天了,就是没人发扬风格,只得甩出抓阄神技。
这是从周岁开始就上手的手艺,谁也别欺负谁。
不曾想,这份差事最后还是让刘文典给捞着了。
“哈哈,好,我们也看好书雅!”
“来来来,叔雅,咱敬你一杯,给你壮胆!”
“……”
刘文典默默地将云腿咽了下去,跟吃药渣子一样。
吴宓很是同情地问道,“叔雅兄,您打算讲啥?讲红楼?”
他们俩刚才一聊,还真是同道中人,不但都有挨揍的体质,还都喜欢红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