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路军驻陕办事处,最终安顿在城内一处名为七贤庄的院落。
院子不大,胜在清静,门前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
挂牌仪式的喧嚣还未散尽,梁承烬就以“加强安保”的名义,在办事处的里里外外,布下了一张绵密的大网。
明面上,这是戴笠的命令,是防范,是监视。
暗地里,这是梁承烬的承诺,是保护,是屏障。
这张网有三层。
第一层,是办事处正门口的两个固定警察岗哨。
站岗的警察,都是梁承烬从新整编的保安大队里亲手挑的,个个都是梁承烬从西北调来,在喜峰口刀山血海里滚过的老兵。
这些人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主义,但他们认一个死理:谁给饭吃,就给谁卖命。
而且他妈对红军八路没偏见,只认他梁承烬的命令。
第二层,是撒在七贤庄周围的便衣。
茶馆里算命的瞎子,杂货铺里打盹的掌柜,街角修鞋的师傅,都换成了郑耀先从几个新建的特务分站里调来的机灵鬼。
他们负责盯着所有进出七贤庄的生面孔,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在第一时间汇总到梁承烬的桌上。
最核心的,是第三层,赵简之亲自带队的“特别行动队”。
这帮人是宪兵团的精英,不穿军装,不露身份,像一群游荡在暗处的影子,随时准备处理任何见不得光的麻烦。
三层罗网,环环相扣。
任何想对七贤庄不利的人,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本事闯过梁承烬布下的这三道关。
做完这一切,梁承烬才略微安心。
这天下午,他脱下那身扎眼的军装,换了件半旧的蓝布长衫,自己开着一辆福特轿车,慢悠悠地晃到了七贤庄。
他没走正门,而是把车停在后街,绕到一处不起眼的院墙下,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一长,两短。”
墙内很快传来回应,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林代表的警卫员。
他看到梁承烬,眼睛一亮,身体下意识地绷直,敬了个不那么标准的军礼。
“梁先生,林主任在等您。”
梁承烬对他笑了笑,跟着他穿过一条窄道,进了后院。
林代表正在院里的一棵石榴树下,跟几位办事处的同志低声讨论着什么。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军装,脚上的布鞋沾着泥土,看上去更像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庄稼汉。
看到梁承禁进来,他立刻起身,大步迎了上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容。
“梁局长,你可真是个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林主任,您就别拿我开涮了。”梁承烬握住他伸过来的手,那手掌粗糙有力,满是老茧。
进了屋,警卫员端上两杯热茶,便自觉地退了出去,守在门口。
“你好林主任,我的代号烛火,是受苏区......”
林代表摆了摆手,说道:“承烬同志,不必多说,我都知道,你,辛苦了......”
梁承烬摸了摸头,握住林代表的手一时激动,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后,梁承烬平复了一下情绪,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递了过去。
“我今天来,是给您送点东西。”
林代表接过来,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停顿了一下。
那是一张提货单,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
步枪,五千支。
轻机枪,二百挺。
各式子弹,五十万发。
军用棉服,三千套。
药品,二十箱。
……
林代表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竟有些发颤。
这哪里是提货单,这分明是一支部队的全部家当!
他太清楚在国统区,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任何一样,都是有价无市的战略物资。
“承烬同志,这……这太多了,太贵重了!”
“不多。”
梁承烬摆摆手,神色平静。
“这些都是从查抄的汉奸秦风商会仓库里缴获的,反正都是发国难财搜刮来的民脂民膏,留在我手里也是个麻烦,不如物尽其用。”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东西我已经让人分批运到了城外的一个秘密仓库,这是仓库的地址和钥匙。你们今晚就可以派人去取,记住,动作一定要快,天亮之前,必须把东西全部转移走。车马人手,我都安排妥当了。”
林代表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明白,梁承烬为了这批物资,承担了多大的政治风险。
一旦败露,就是通敌的大罪。
他站起身,对着梁承烬,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我代表组织,代表延安,谢谢你!”
“林主任,这就见外了。”
梁承烬扶住他的手臂,笑了笑。
“咱们是一家人。”
两人又聊了些西安城内的形势,梁承烬才起身告辞。
走出七贤庄,坐回自己的车里,刚才的轻松荡然无存。
他知道,自己送出去的这批物资,就像一颗埋在身边的定时炸弹。
宋德彪不是傻子,南京方面更不是瞎子,这么大批的军火凭空消失,只要想查,就一定能查到蛛丝马迹。
他必须想办法,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这件事上移开。
他需要一个更大的麻烦,来掩盖这个要命的“小麻烦”。
回到警察局,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张巨大的西安地图,枯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时分,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郑耀先提着两盒刚出炉的樊记肉夹馍走了进来。
“还在为宋德彪发愁?”
他把一个肉夹馍递给梁承烬,自己则毫不客气地在沙发上坐下,咬了一大口。
“是啊。”
梁承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接过肉夹馍,却没什么胃口。
“我总觉得宋德彪那边不会这么安静,他就像一条躲在草丛里的毒蛇,随时可能扑上来咬我一口。”
“他已经开始咬了。”
郑耀先咽下嘴里的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梁承烬打开一看,是一份逮捕令。
签发人:西安军警联合执法总监,宋德彪。
逮捕对象:西北大学历史系教授,陈玉楼。
罪名:涉嫌煽动造反。
“陈玉楼?”梁承烬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我记得他,一个很有风骨的老学者,在文化各界威望很高,他怎么会跟造反扯上关系?”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郑耀先冷笑一声,又咬了一口馍。
“我查过了,这个陈教授前几天在课堂上,讲了一段关于五四的历史,痛骂了几句当今的腐败。被一个安插在学生里的特务听了去,添油加醋地报了上去。宋德彪拿到报告后如获至宝,当场就签了逮捕令。”
“他想干什么?”
“杀鸡儆猴。”
郑耀先一针见血。
“他知道直接动你这个宪兵团长兼警察局长,没那么容易。所以就从你管辖的文化界和教育界下手。抓了陈教授,既可以震慑那些思想冒头的师生,又可以给你这个警察局长出难题。”
郑耀先放下手里的肉夹馍,表情严肃起来:“你如果保他,就是公然包庇赤色分子,他正好可以拿着这个由头向南京告状。你如果不保他,你之前在学生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信,就一夜之间毁于一旦。到时候,谁还信你这个铁腕局长?”
“好一招毒计!”梁承烬一巴掌拍在桌上。
“更毒的还在后头。”
郑耀先指了指文件。
“宋德彪已经派他军警总监部的人去西北大学抓人了。而且,他还特意通知了西安城里所有报社的记者,让他们去现场采访。”
梁承烬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明白了,宋德彪这是在给他设局,一个彻头彻尾的阳谋。
他要当着全西安城的面,逼着梁承烬做出选择。
如果梁承烬派警察去阻拦,那就是军队和警察的当街火拼,到时候他这个警察局长“公然抗命、包庇造反分子”的罪名就坐实了。
如果梁承烬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陈教授被抓走,那么“梁承烬畏惧强权,不敢保护爱国教授”的消息,明天就会传遍西安的大街小巷。
无论怎么选,都是输。
“他以为他吃定我了?”梁承烬扯了扯嘴角,那笑意不带半点温度。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赵简之的号码。
“赵简之,立刻带上你的人,去西北大学!”
电话那头的赵简之愣了一下,随即兴奋起来:“团座,要去跟他们干一架吗?我早就看那帮总监部的孙子不顺眼了!”
“谁让你去打架了?你脑子里装的都是肌肉吗?”梁承烬骂道,“你带人去,不是去抓人,也不是去拦人。是去维持秩序的!”
“维持秩序?”
“对!你告诉宋德彪的人,就说我说的,西北大学是文化重地,斯文所在。他们抓人可以,但不能扰乱学校的正常教学秩序,更不能对师生动粗!你们的任务,就是把他们和闻讯赶来的所有人隔开,确保双方不要发生冲突。听明白了吗?”
挂了电话,郑耀先还是有些不解:“你这是……要坐山观虎斗?”
“不。”梁承烬摇摇头,“我是要火上浇油。”
他又拨通了另一个电话,这个电话是打给城内《民生报》主编的。
那个主编,是他之前在文化界安插的一颗重要棋子。
“喂,是王主编吗?我是梁承烬。”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一股子谄媚:“哎哟,梁局长!您有什么吩咐?”
“今晚西北大学有好戏看,你派几个最机灵的记者过去,多带几个相机。”
梁承烬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吩咐。
“记住,不要只拍特务抓人,更要拍人们的反应。拍他们义愤填膺的样子,拍他们手挽手组成人墙的样子,拍他们眼里不屈的光!标题我都给你们想好了。”
“就叫,黑夜降临,谁来保护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