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城东门，长乐门。
平日里贩夫走卒、车马喧嚣的城门口，今天被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警察们拉起了警戒线，将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百姓隔在远处。
顾祝同、宋德彪，以及陕西省政府的一众官员，排成一排，站在路边。
自从与陕北的谈判有了结果，顾祝同的病就一夜之间痊愈了，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了。
此刻他穿着笔挺的将官服，戴着白手套，脸上挂着标准的外交笑容，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丝不耐烦。
宋德彪则是一脸严肃，双手背在身后，军姿站得像一根标杆。
他的目光锐利，扫视着周围的警戒线，扫过那些伸长了脖子踮着脚的百姓。
他总觉得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按照他的设想，迎接八路军的代表，应该是一件严肃、低调的政治事件。
派个副官，几辆车，悄无声息地领进城，安排到指定地点，全程处于掌控之下，这才是正确的流程。
可现在这阵仗，未免也太大了点。
街道两旁黑压压地挤满了人，都是闻讯赶来的老百姓和学生。
他们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好奇、兴奋，还有一种长久期盼后终于得见的激动。
“怎么回事？谁让这么多老百姓聚在这里的？”宋德彪皱着眉，低声问身边的副官。
副官一脸无辜，赶紧立正：“报告副主任，不是我们安排的。警察局那边说，这些人……都是自发来的。”
“自发来的？”
宋德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愈发浓重。
就在这时，一辆军用吉普车疾驰而来，一个漂亮的甩尾，在迎接队伍的人群外停下。
梁承烬和郑耀先从车上下来，军靴踏地，快步走到队伍前。
“报告顾主任，宋副主任！梁承烬前来报到！”
顾祝同眼皮抬了抬，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没拿正眼看他，官场上的怠慢拿捏得恰到好处。
宋德彪则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冷冷地开口：“梁局长，你这警察局长是怎么当的？这么重要的场合，让这么多闲杂人等围观，万一出了乱子，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报告副主任。”
梁承烬面不改色，腰杆挺得笔直。
“百姓们热情高涨，自发前来欢迎共同抗日的友军，这是民心所向。我这个警察局长，总不能拿枪口对着笑脸相迎的老百姓吧？那传出去，还以为我们国民政府不欢迎合作抗日呢。”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把宋德彪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正要发作，远处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来了！来了！”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城外的官道。
三辆半旧的卡车和一辆黑色的小轿车，组成一个简陋的车队，缓缓驶来。
卡车的车厢上坐着一些穿着灰色军装的年轻战士，他们的军装洗得发白，甚至打了补丁，但每个人都腰杆笔直，身上那股精气神，与城里那些懒散的国军截然不同。
车队在城门口稳稳停下。
小轿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同样灰色军装、身材高大、面容坚毅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就是这次八路军驻陕办事处的负责人，林代表。
顾祝同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立刻堆起笑容迎了上去：“林先生，一路辛苦。在下顾祝同，代表国民政府欢迎各位的到来。”
“顾主任客气了。”林代表伸出手，与他握了握。
两人说着不痛不痒的客套话，宋德彪和省政府的官员们也围了上去，进行着例行公事的寒暄。
梁承烬和郑耀先站在人群的外围，没有上前。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些从卡车上跳下来的年轻战士身上。
那些战士一个个身姿挺拔、眼神明亮，虽然装备简陋，但纪律严明，下车后迅速列队，站得像一排排挺拔的青松，沉默却有力。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咚咚锵！咚咚锵！咚咚锵锵！”
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毫无预兆地从街道两旁的人群中炸响。
紧接着，十几支早就准备好的舞狮队，挥舞着五彩斑斓的狮头，从人群中猛地冲了出来，摇头摆尾、翻腾跳跃，直奔迎接的队伍而来。
其中一只黄色的雄狮甚至顽皮地冲到一位省府要员面前，来了个“狮子眨眼”，吓得那位大人一个踉跄。
鞭炮声也跟着响了，噼里啪啦，震得人耳朵发麻。
街道两旁无数的商铺和住户，都打开了窗户，探出头来。
无数早就准备好的红绸和彩带，从天而降，将整个长乐门变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
原本对于国军来说是一场严肃的政治会面，瞬间变成了一场热闹非凡、近乎失控的盛大庙会。
顾祝同和宋德彪都懵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片翻腾的红色，看着那些热情洋溢、载歌载舞的百姓，一时间根本没反应过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顾祝同的嘴角抽搐着，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一副面具。
宋德彪的脸色已经铁青，他一把抓住旁边一个警察的衣领，低吼道：“谁干的？这是谁组织的？”
那警察吓得魂飞魄散，话都说不利索：“不……不是我们啊！报告长官，我们也不知道啊！”
梁承烬适时地走了过来，一脸“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哎呀，这是怎么说的？咱们西安的百姓，也太热情了！”他一拍大腿，满脸的赞叹。
宋德彪死死地盯着他，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梁承烬，这是不是你搞的鬼？”
“宋副主任，您这可就冤枉我了。”
梁承烬一脸无辜地摊开手。
“您看，我一直跟您在一起，哪有时间去安排这些？再说了，民心所向、民意难违。百姓们欢迎八路军、欢迎合作抗日，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我们应该支持才对。”
他一边说，一边带头鼓起了掌。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他这一鼓掌，周围的警察和宪兵也跟着稀稀拉拉地鼓了起来。
街道两旁的百姓们，看到连当官的都在鼓掌，胆子更大了。
“欢迎八路军！”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合作万岁！”
口号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西安古老的城墙上空回荡。
那些刚下车的八路军战士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欢迎场面给惊住了。
他们有些不知所措，但黝黑的脸上都露出了淳朴而真诚的笑容。
林代表的目光越过顾祝同和宋德彪那两张复杂的脸，落在了那个带头鼓掌的年轻上校身上。
他看到梁承烬正朝他这边看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然后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林代表的心头微微一动，也朝他回了一个微笑。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这一刻，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朋友，是同志。
顾祝同和宋德彪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原本精心准备的一肚子下马威，那些冷冰冰的官样文章，在这片热情的海洋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滑稽可笑。
他们感觉自己不像是来迎接“友军”的，倒像是来参加一场盛大的庆典。
而他们只是这场庆典里两个无关紧要、被强行拉来凑数的背景板。
梁承烬看着他们那副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心里乐开了花。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在西安，谁才是真正得民心的人。
他要让南京、让戴笠、让宋德彪都看清楚，他梁承烬在西安不仅有枪、不仅有兵，他还有民心！
这民心，就是他最大的底牌！
欢迎的队伍，在一片混乱而热烈的气氛中，缓缓向城内走去。
梁承烬和郑耀先并肩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六哥，这出开场戏，给几分？”梁承烬低声问，语气里藏着几分得意。
“十分的戏，你演出了十二分。”
郑耀先看着前面那片红色的海洋，由衷地感叹道。
“你这不是捅了个窟窿，你是直接把天给掀了，还让所有人都得站起来，陪着你鼓掌叫好。”
“这才哪到哪。”梁承烬的目光望向远方，那里是办事处的新址。
“这只是个开场锣鼓，烘托一下气氛。”
“真正的好戏，得进了办事处那座院子，才算正式开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