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作室内没有多余声音。
内镜医生控制镜头,孙甜甜负责低压充气和负压吸引,陆晨则盯着瓶底边缘的每一处黏膜变化。
网套从瓶身左侧通过时,光滑塑料表面发生轻微偏转。
瓶底周围的环形压痕随之加深。
“停止前送。”
陆晨稳住手腕,让孙甜甜将气压再降低一级。
直肠腔稍微回缩,异物与肠壁之间的缝隙反而更加清晰。
他调整导丝角度,让外层网口贴着瓶底绕行。
导丝极软,即使碰到黏膜也不会造成切割。
十几秒后,网口完整越过瓶底。
“外层网到位。”
孙甜甜报时,“四十二秒。”
陆晨没有急着收紧,而是让内镜医生将镜头向后退半厘米。
瓶底与近端黏膜之间有一小片被吸附的区域。
如果立刻拉动,黏膜可能被整片带起。
他从网套旁送入一根细软导管,沿瓶底边缘注入少量生理盐水。
液体进入缝隙后,原先紧贴的黏膜缓慢松开。
瓶身轻轻晃动了一下。
“负压解除。”
“准备锁瓶颈。”
内层圈套从右侧进入,贴着瓶身向出口方向滑动。
洗发水瓶表面太过光滑,圈套第一次经过瓶肩时直接滑开。
孙甜甜心头一紧。
陆晨的手却没有任何停顿。
他将外层网轻轻收紧,让瓶底产生不到五度的倾斜。
圈套随即借助瓶肩形成的细小落差,再次向前推进。
这一次,套索稳稳越过瓶身最宽处,落在瓶颈下方。
“锁定。”
孙甜甜看向时间。
“一分二十六秒。”
陆晨双手分别控制网套和圈套器。
外层网向下牵引瓶底,内层圈套则将瓶颈向中央调整。
原本向右前方倾斜的瓶身,一点点回到直肠纵轴。
内镜画面中,水肿黏膜没有出现新的撕裂。
瓶身也没有继续滑向近端。
“低压扩张两秒。”
孙甜甜开放气体后立刻关闭。
狭窄空间被短暂撑开。
陆晨抓住这个窗口,同时向外施加稳定力量。
瓶底首先脱离原先卡住的位置。
随后,整个瓶身向出口移动了两厘米。
陶远虽然处于镇静状态,身体还是出现了轻微反射性收缩。
陆晨立刻停止牵拉。
“暂停,等括约肌放松。”
麻醉医生调整药物,监护数据始终平稳。
十秒后,局部阻力下降。
陆晨保持瓶身纵向位置,再次缓慢向外移动。
瓶盖经过浅表裂伤区域时,外层网恰好挡在瓶体和黏膜之间。
锐利摩擦被柔软网面隔开。
孙甜甜低声报时,“两分十四秒。”
瓶身已经进入直肠下段。
剩余距离看似不长,却是最容易发生撕裂的位置。
陆晨让内镜医生先退出镜头,为瓶身留出更多空间。
随后,他用手指在出口处进行辅助扩张,避免局部受力集中。
“继续。”
网套和圈套器保持同步。
蓝绿色瓶身缓慢显露出来。
先是瓶盖。
然后是瓶颈。
最后,完整瓶体顺着预定方向平稳退出。
瓶内还残留着小半瓶淡白色液体。
“异物完整取出。”
孙甜甜按下计时器。
“两分五十七秒。”
操作室里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内镜医生接过瓶子,仔细检查一圈。
瓶身没有破损,瓶盖也保持闭合。
“还真是两百毫升。”
孙甜甜盯着标签,没有接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破坏职业形象。
陆晨重新置入内镜,检查整个直肠壁。
环形压痕开始缓慢恢复血色,说明局部缺血尚未造成深层坏死。
右侧浅表裂伤在异物退出后出现少量渗血。
“裂伤七毫米,黏膜层。”
“需要夹闭吗?”
“位置靠近出口,直接缝合一针。”
陆晨换上细针,在内镜辅助下完成黏膜对合。
针距和边距控制得极小,收线后出血立刻停止。
他又检查了一遍更深处,确认没有穿孔和活动性出血。
“操作结束,观察两小时。”
孙甜甜将洗发水瓶放进双层医疗密封袋,并贴上异物标识。
陶远被送到观察区后,很快从镇静中清醒。
他睁开眼的第一句话就是询问有没有开刀。
女友握住他的手。
“没有,完整取出来了。”
陶远长舒一口气,又小声问道:“你看见了吗?”
“看见影像了。”
“实物呢?”
女孩看向一旁的孙甜甜。
孙甜甜扶了扶黑框眼镜。
“按照规定,取出的异物由医生确认完整性后,可以交还患者本人处理。”
陶远一脸绝望。
“能不能直接扔了?”
“需要先由你确认。”
陆晨完成最后一次查体,确认腹痛和胀气已经明显减轻。
他将密封袋拿到床边。
袋子里的蓝绿色洗发水瓶保持完整,连标签都清晰可见。
陶远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
“是我的。”
“瓶身无破损,直肠内没有残留物。”
陆晨把袋子递给他。
“带回去或者按医疗废物处理,由你决定。”
陶远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去。
毕竟这东西已经给他留下了足够深刻的教训。
陆晨继续交代注意事项。
“二十四小时内进流食,避免辛辣刺激,暂时不要剧烈活动。”
“如果出现腹痛加重、便血、发热或者排便困难,立即回急诊。”
陶远连连点头。
“我一定注意。”
陆晨看着他,语气比刚才更加郑重。
“以后洗澡务必穿防滑拖鞋。”
空气突然凝固。
陶远握着密封袋,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变红。
女孩最先没忍住。
她转过头,笑声还是从紧抿的嘴角漏了出来。
孙甜甜本来一直保持严肃,听见那声笑后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下一秒,她背过身捂住口罩,整个人靠在治疗车旁。
女孩彻底笑崩,眼泪都流了出来。
“对不起,我知道不该笑,可医生说得太有道理了。”
陶远生无可恋地看向陆晨。
“医生,你是不是故意的?”
“这是防止同类意外再次发生的必要建议。”
陆晨神色平静,完全看不出开玩笑的意思。
陶远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洗发水瓶。
“我以后不仅穿拖鞋,还会把所有瓶子放到架子最高层。”
女孩擦着眼泪点头。
“我监督你。”
孙甜甜终于控制住表情,转回来继续核对留观记录。
只是她一看见那只密封袋,眼镜后的目光就开始飘。
两小时后,陶远复查没有异常。
陆晨为他开好黏膜保护药物,并再次强调隐私和复诊要求。
离开诊室前,陶远忽然停下脚步。
“陆医生,谢谢你没笑我。”
“急诊只处理问题,不评价患者的私人选择。”
陶远认真点头,拎着密封袋走出门。
女孩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又探头回来。
“医生,防滑拖鞋买什么材质比较好?”
陶远立刻回头。
“你别问了!”
走廊里再次响起笑声。
陆晨关上诊室门,看向仍在努力憋笑的孙甜甜。
“患者隐私不能带出诊疗区域。”
孙甜甜立刻站直。
“明白,我保证不说。”
“诊疗过程可以作为匿名异物处理案例复盘。”
“那洗澡滑倒的病史呢?”
“按患者自诉原样记录。”
孙甜甜摘下眼镜擦了擦,嘴角又开始上扬。
“陆医生,我突然觉得病历语言特别严谨。”
陆晨没有继续回应,重新打开叫号系统。
下一名患者进入诊室后,一切恢复正常。
直到下班时,顾白拿着两张高端健身房体验卡堵在急诊门口。
他显然还不知道,陆晨今天已经与一只洗发水瓶打过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