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护士站的电话又响了。
这一次,所有人的视线几乎同时转过去。
孟燕接起电话,才听了几秒,眼神猛地一沉。
“火车站筛查点,又发现两名症状相似的旅客,同一方向返程,目前都在临时隔离区。”
急诊科里没人说话。
只有监护仪的声音,规律又冰冷地响着。
李森慢慢呼出一口气。
“通知发热门诊,准备接第二批。”
陆晨把手里的材料合上,声音平静得近乎冷硬。
“这已经不是风暴在路上了。”
沈小柠看向他。
陆晨转身走向隔离抢救间。
“它已经到门口了。”
……
病原体检测结果还没有回来。
但首例疑似患者的病情,没有给任何人等待结果的余地。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患者血氧再次下降。
高流量氧疗已经推到很高,胸廓起伏却越来越吃力。
男人的眼神开始涣散,嘴唇泛出灰紫色。
赵明看着血气结果,整个人都绷紧了。
“氧合指数还在掉,二氧化碳也开始上来了。”
感染科主任黄培林匆匆赶到。
他五十多岁,平时做事稳重,此刻隔着防护面屏,眉头压得很低。
“病原学没出来,先别急着插管,有创通气气溶胶风险更高,而且一旦上机,后面撤下来很麻烦。”
陆晨没有抬高声音。
“他已经在代偿边缘,再等下去,不是我们选择插管,是他崩给我们看。”
黄培林看向监护仪。
“我知道危险,但现在第一例疑似,院内感染风险必须压到最低。”
陆晨指着血气和呼吸频率。
“现在插管,是在准备充分的隔离环境里做,等他突然心跳骤停,我们只能在更乱的场面里抢。”
黄培林沉默了一瞬。
李森站在旁边,没有立刻表态。
他知道黄培林的顾虑不是推责。
一旦插管失败,或者造成医护暴露,整个医院都可能被拖进泥潭。
可他更知道,陆晨很少在这种事情上说重话。
陆晨看向李森。
“主任,我建议立即有创通气,低潮气量肺保护策略,先把氧合拉住。”
黄培林皱眉。
“你确定现在就是节点?”
陆晨的声音很稳。
“再晚半小时,他可能连安全插管窗口都没有。”
隔离抢救间里安静得只剩病人的喘息声。
几秒后,李森抬头。
“按陆晨的方案走,我负责签字。”
黄培林看了李森一眼,又看向陆晨。
最后,他没有再拦。
“那就把防护做到最高,参与人员控制到最少。”
陆晨点头。
“我插管,赵明给药,沈小柠递物,其他人外等。”
沈小柠心口紧了一下,却没有退。
“我可以。”
赵明把药物核对完,难得没有贫嘴。
“我也可以。”
陆晨看了他们一眼。
“开始。”
……
抢救间里的空气像被拉成了一根绷紧的线。
沈小柠把喉镜和气管导管准备好,动作稳定得不像第一次面对这种风险。
赵明快速推药。
患者逐渐安静下来,可血氧仍旧在低位徘徊。
【完美级气管插管术触发】
【当前场景:高传染风险隔离环境,低氧储备不足,插管容错率极低】
【建议:一次完成,避免反复暴露】
陆晨接过喉镜。
面屏上有雾气,护目镜边缘有反光,厚重的防护装备让每个动作都比平时笨重。
可他的手感没有乱。
喉镜进入,暴露声门。
水肿,分泌物,气道条件很差。
赵明的声音压得很低。
“血氧还在掉。”
陆晨没有回答。
导管顺着最合适的角度推进,避开分泌物遮挡和反射性阻力。
下一秒,导管越过声门。
“接呼吸机。”
沈小柠立刻接上管路。
赵明盯着监护仪,眼睛一点点亮了。
“有波形,血氧开始回了。”
李森站在外侧观察窗后,看着那条缓慢上升的数字,眼神终于松了一线。
黄培林也看见了。
他沉默很久,最后低声说了一句。
“插得漂亮。”
隔着观察窗,没人听见这句话。
但他自己知道。
刚才如果继续等,确实会更麻烦。
……
凌晨两点后,患者氧合数据开始逆转。
不算漂亮。
但至少从悬崖边被拉了回来。
呼吸机参数逐步稳定,镇静镇痛维持,血气复查比前一次好了一截。
赵明靠在外面清洁区的墙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半力气。
“我以前觉得穿铅衣累,现在才知道,防护服加抢救才是真正的健身项目。”
孟燕正好路过,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少说废话,去补记录。”
赵明无声叹息。
“我就知道,我在这个科没有脆弱权。”
沈小柠刚完成消杀出来,眼角微微发红,不知道是护目镜压的,还是刚才太紧张。
陆晨把一瓶水递过去。
“先润一下嗓子,别一下喝太快。”
沈小柠接过水,隔着口罩轻轻点头。
“你刚才一点都不怕吗。”
陆晨看着隔离抢救间里的病人。
“怕没有用。”
沈小柠小声说。
“可是你刚才很稳。”
陆晨沉默了一下。
“越怕出错,越要稳。”
沈小柠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像安慰她。
更像是陆晨一直对自己的要求。
……
天快亮时,首例疑似患者的病情暂时稳住。
另外两名火车站筛查出的旅客,被送往定点隔离区后初步评估同样不乐观。
三名疑似患者的消息,很快把市里的人也惊动了。
上午九点多,一辆黑色公务车停在江城市中心医院门口。
市卫生局副局长贺明伟走下车,身后跟着两个工作人员。
他四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西装外套一尘不染,走路时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压迫感。
曾大洋在行政楼小会议室接待他。
李森,顾长风,黄培林也在。
陆晨本来不该参加这个会。
可首例疑似患者的接诊,上报和救治方案全都出自他手,曾大洋最终还是把他叫了过来。
贺明伟翻着那份上报材料,眉头越皱越深。
“你们这份材料,用词太重了。”
曾大洋看着他。
“哪里重。”
贺明伟把材料放在桌上。
“不明原因重症呼吸道感染聚集风险,这个说法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