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科的电话响起时,整个护士站都安静了一瞬。
孟燕第一个接起来,刚听了几句,脸色就从平静变成了冷硬。
“疾控转运车还有八分钟到,火车站筛查点送来一名高热低氧旅客,华南返程,按最高风险流程走。”
这句话落下,红区所有人都像被按下了同一个开关。
赵明刚把一杯咖啡端到嘴边,硬生生停住,又默默把杯子放回桌上。
“我这杯咖啡,命真不好。”
孟燕扫了他一眼,语气一点也不客气。
“你要是防护服穿慢了,你命也不会太好。”
赵明立刻站直,乖得像刚进科的小规培。
陆晨已经走到白板前,把原本贴好的分流图重新看了一遍。
他没有大声指挥,也没有催促。
可他站在那里,红区里的节奏就自然压了下来。
李森从办公室出来,手里还拿着刚打印完的转运预告。
“陆晨,你来主导第一轮分诊,我兜底。”
陆晨点头,目光从急诊入口扫到污染通道。
“发热门诊外侧通道打开,普通急诊入口暂时压流,绿区只留一条低风险通道,黄区准备隔离留观床。”
方姐那边立刻应声,带着两个护士去调整警示牌。
沈小柠把防护物资箱推到红区门口,额头已经渗出薄汗,却没有一点慌乱。
“陆医生,N95,面屏,防护服,外层手套,转运隔离单都在这里。”
陆晨看了她一眼。
“你跟孟燕姐守第二预检,低氧患者不进普通大厅。”
沈小柠用力点头。
“明白。”
李森看着所有人迅速进入位置,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这套流程,几天前还只是纸上的箭头和格子。
现在它真的被推上了台面。
而最可怕的是,急诊科所有人竟然没有一个卡顿。
……
急诊楼外,疾控转运车的警灯刺破夜色。
车门打开时,一股寒风夹着消毒水味涌进来。
担架上的男人蜷缩着,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得像一台快要烧坏的风箱。
疾控人员隔着面屏喊了一句。
“男性,三十八岁,华南返程,高热两天,咳嗽乏力,刚才血氧掉到八十几。”
陆晨已经站在污染通道入口。
“直接进隔离抢救间,路线清空,家属不要跟进。”
男人被推入红区专门腾出的隔离抢救间时,监护仪很快接上。
心率快,呼吸频率快,血氧低得刺眼。
赵明站在呼吸机旁,眼神也沉了下来。
“这不像普通肺炎。”
陆晨没有回答。
他看向病人胸口起伏的弧度,真实之眼在视野中瞬间展开。
【真实之眼扫描完成】
【患者信息:男性,三十八岁】
【主诉:高热,咳嗽,胸闷,进行性呼吸困难】
【真实之眼诊断:不明原因重症病毒性肺炎,高度疑似高致病性变异病毒感染】
【危险等级:S级】
【当前症状:早期ARDS,双肺弥漫性渗出改变,氧合指数快速下降】
【隐性病灶预警:未来十二小时内可能进入中重度ARDS阶段】
【建议:立即隔离,完善病原体采样,动态血气监测,提前准备有创通气】
【警告:传播风险高,医护暴露风险高】
陆晨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不是疑似那么简单。
这个病人的肺,已经在往白肺趋势滑。
李森站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问。
“怎么样。”
陆晨没有回避。
“早期ARDS,进展很凶。”
李森眉头一紧。
“采样先做。”
陆晨点头。
“采样,血气,胸部CT绿色通道,感染指标,凝血,肝肾功能,全套呼吸道病原体,同时上报疾控。”
王雨晴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板,声音有点绷。
“陆医生,接诊时间写现在吗。”
陆晨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写准确时间,后面每一步都要留痕。”
王雨晴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时比平时重了一些。
她知道,这不是普通急诊病历。
这份记录,很可能会被很多人看见。
……
男人咳得整张脸发紫。
沈小柠隔着面屏问他旅行史,声音比平时更稳。
“您从华南哪里回来,途中坐过什么车,接触过发热的人吗。”
男人喘得厉害,说话断断续续。
“我在那边快递站干活,区域站长,前天坐火车回来。”
陆晨本来正在看血气初值,听见这句话,眼神微微一凝。
“快递站每天接触多少人。”
男人艰难地摇头。
“说不清,站里人很多,派件,收件,转运,客户,司机都有。”
陆晨俯身,声音不高,却让人不敢忽视。
“过去两周,你直接或间接接触的人,大概多少。”
男人咽了口气,像是被这问题问住了。
“肯定超过三百,可能更多,我是区域站长,哪儿缺人都要去看。”
隔离抢救间里,一下子静了。
赵明原本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陆晨拿过上报材料,把那行信息写在第一页最上方。
【过去两周接触人员超过三百人】
几个模糊又沉重的信息,被他写得极稳。
李森看着那一行字,脸色彻底变了。
这已经不是一个单独病人。
这是一个可能被拖进城市血管里的火星。
陆晨继续问。
“你回来后住在哪里。”
男人闭着眼喘息。
“新桥花园,三号楼,离新桥实验小学不远,我老婆在那附近开小店。”
沈小柠记录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很快反应过来,又把这条信息补进病历。
陆晨看向李森。
“住址周边有学校,这条也要上报疾控。”
李森没有任何犹豫。
“写。”
……
七分钟后,第一轮分诊结束。
采样完成,污染通道封闭,转运路线消杀,普通急诊入口重新限流。
红区隔离抢救间完成负压模式核验。
黄区隔离留观床位空出,绿区低风险患者全部被引导至另一侧入口。
急诊科那套原本只在演练里跑过的多层分流通道,第一次真正被推到实战里。
没有人撞线。
没有人漏项。
没有人因为紧张去问第二遍流程。
曾大洋赶到急诊科时,正好看见护士把最后一块污染区提示牌摆正。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神色很复杂。
“你们已经跑完第一轮了。”
李森摘下外层手套,声音很沉。
“七分钟。”
曾大洋转头看陆晨。
“七分钟?”
陆晨正在核对上报材料。
“评估,分诊,隔离部署,完成初步闭环。”
曾大洋沉默了一下。
他以前见过陆晨在手术台上救命。
那种救命,是刀锋上的惊艳。
可眼前这套流程,更像是在一场还没爆发的洪水前,提前把堤坝一段段合上。
顾长风也赶到了。
他接过陆晨递来的上报材料,只看了第一页,脸色就沉了下去。
“接触人员超过三百人,住址附近有小学,这两条必须优先推给市疾控。”
陆晨点头。
“还有一点,他是快递站区域站长,流动性和接触链都比普通旅客复杂。”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语气比平时更严肃。
“你把最重的东西放在第一行,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