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温格,安德烈和陆晨在小会议室里交流到深夜。
没有记者。
没有行政寒暄。
桌上只有影像资料,手术录像,几份病例,以及几杯已经凉掉的茶。
温格提出了欧洲复杂主动脉根部病变处理中几个仍有争议的问题。
陆晨则从急诊创伤血管重建角度,给出完全不同的空间处理思路。
安德烈一开始还会提出反驳。
到了后面,他更多是在记录。
他们讨论冠脉动态压迫。
讨论异常起源矫正。
讨论主动脉根部瘤体与冠脉保护顺序。
也讨论急诊创伤里的临时血管桥接,是否能反向启发复杂择期手术。
温格越谈越兴奋。
“陆医生,你的很多思路来自急诊。”
陆晨点头。
“急诊不允许完美条件。”
温格慢慢咀嚼这句话。
“所以你更习惯先解决最致命的问题。”
陆晨嗯了一声。
“先让病人活过下一关。”
安德烈低头写下这句话。
他以前接受的是高度规范化的心外训练。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路径,每一个并发症处理都有完整体系。
这当然强大。
可陆晨让他看见了另一种医学能力。
在不完美条件下,重新排序危险。
在看似无解结构里,找到先救命再修复的路径。
这不是低于规范。
而是更接近生死现场的本质。
夜越来越深。
温格忽然放下笔。
“陆医生,有件事我想提前告诉你。”
陆晨看向他。
“什么事。”
温格语气很平静。
“明年的国际心血管外科年会,将在亚洲召开。”
安德烈抬头。
他显然知道这件事。
温格继续说。
“主办方已经在讨论,是否邀请你做特邀报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马丁和朱莉安对视一眼。
李森刚推门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脚步都停了一下。
陆晨看着温格。
“因为这台手术?”
温格摇头。
“不只是。”
他看向桌上的几份资料。
“这台手术,NR-7联合实验室,复杂创伤血管重建,你在不同领域展现出的能力,已经足够让他们关注。”
安德烈补充。
“等这次手术资料回到欧洲,讨论会更快。”
温格点头。
“我会如实提交复盘报告。”
陆晨沉默几秒。
“到时候再说。”
温格笑了。
“你似乎一点都不激动。”
陆晨想了想。
“明天还有查房。”
会议室里安静一瞬。
然后温格忍不住笑出声。
安德烈也笑了。
李森靠在门边,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太知道这就是陆晨了。
国际年会特邀报告,足以让无数医生激动到失眠。
陆晨第一反应,是明天还有查房。
温格站起身,向陆晨伸出手。
“陆医生,我期待你站上那个讲台。”
陆晨握住他的手。
“如果去,我会准备好内容。”
温格看着他。
“我相信。”
夜色已经很深。
会议室外,急诊楼依旧亮着灯。
远处又有救护车鸣笛声传来。
陆晨松开手,转头看向门外。
李森笑了一下。
“去吧。”
陆晨拿起白大褂。
“红区有病人。”
温格和安德烈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
安德烈忽然低声说。
“老师,他真的不像我见过的任何外科医生。”
温格看着陆晨的背影。
“所以你要记住今天。”
安德烈点头。
“我会记住。”
温格微微一笑。
“因为从今天开始,欧洲会慢慢知道他的名字。”
……
温格离开江城前,埃利奥的恢复情况比所有人预想中更好。
术后第一天,他的循环指标稳定,右冠灌注没有异常,低心排风险也被压在最低范围内。
术后第二天,埃利奥已经能在ICU病床上短暂清醒。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还能不能出院。
而是抬起那只还连着监测线的手,轻轻动了动手指。
护士以为他不舒服,立刻俯身询问。
埃利奥却用虚弱的声音问。
“我的手,还能动吗。”
翻译把这句话转述给陆晨时,陆晨正好站在床旁查看监护。
陆晨看了看他的神经状态,又看向那只修长的手。
“能动。”
埃利奥闭上眼,眼角慢慢湿了。
对别人来说,那只是手指活动。
对他来说,那是未来还能不能重新握住指挥棒。
温格站在旁边,表情也微微松了下来。
他看着陆晨,语气里有难掩的感慨。
“这个结果,比我飞来之前想象得还好。”
陆晨看着监护数据。
“还要继续观察。”
温格笑了笑。
“你永远不会把话说满。”
陆晨点头。
“病情也不会因为谁开心就停止变化。”
温格听完翻译,笑意反而更深。
他喜欢这种谨慎。
越是经历过无数复杂手术的外科医生,越知道一句过早的成功有多危险。
术后第三天,埃利奥转出ICU。
他在特需病房里第一次坐起时,脸色仍旧苍白,却已经能长时间保持清醒。
阳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他手边一支黑色指挥棒上。
那是他的助手从行李里带来的。
埃利奥把指挥棒拿起来,轻轻握住。
他的手还没有力气,只能做很小的动作。
可那一瞬间,病房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像是在指挥一首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曲子。
动作极轻。
却又极认真。
沈小柠站在门口,看得眼睛有点发热。
温格的助手安娜也转过头,悄悄擦了一下眼角。
埃利奥停下动作,看向陆晨。
“陆医生,我想为你举办一场音乐会。”
翻译说完后,病房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陆晨抬头。
“先恢复身体。”
埃利奥笑了。
“如果我还能站上舞台,第一场音乐会,我想献给你和这里的医生。”
温格在旁边补充。
“他很少主动做这种承诺。”
陆晨看着埃利奥。
“能重新站上舞台,就是最好的感谢。”
埃利奥摇了摇头。
“对我来说,音乐是生命的一部分。”
他停顿片刻。
“你把这一部分还给了我。”
这句话传出来时,曾大洋刚好推门进来。
他听见翻译后,脸上的笑意差点压不住。
国际知名指挥家要为江城市中心医院举办专场音乐会致谢。
这件事如果放出去,宣传科能兴奋到集体失眠。
可顾长风已经提前打过招呼。
患者恢复期,不许过度宣传。
曾大洋只能把兴奋收住,装作很平静地点头。
“埃利奥先生好好恢复,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陆晨看了他一眼。
曾大洋被这一眼看得有点尴尬。
他轻咳一声。
“我说的是真心话。”
顾长风站在后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