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接断开后,苏黎世那边的会议室里仍然安静。
温格坐在桌前,许久没有说话。
他的助手安娜低声问。
“教授,您真的决定去中国?”
温格看着屏幕上还未关闭的三维模型。
“是的。”
另一名助手有些难以置信。
“但您原本只是想远程听取意见。”
温格缓缓摇头。
“我原本也这么想。”
他站起身,走到模型前。
“但这个年轻人看问题的角度,和我见过的所有外科医生都不一样。”
助手没有说话。
温格继续说。
“我们都在想如何安全拆掉瘤体。”
他指向冠脉路径。
“他先问,能不能先让冠脉离开危险。”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再次安静。
对顶级外科医生来说,技术差距有时不是手稳不稳。
而是看问题的第一眼,落在哪里。
……
江城市中心医院这边,视频会诊结束后,曾大洋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
他的情绪明显压不住。
“温格教授要来江城。”
顾长风也深吸了一口气。
“这件事必须低调,但准备要按最高级别来。”
李森看向陆晨。
“你觉得他会真来吗?”
陆晨把资料保存。
“会。”
马丁站在旁边,脸色还带着震动。
“温格教授不是会轻易改变计划的人。”
朱莉安点头。
“他能问出那句话,说明他已经把患者交给这套方案了。”
曾大洋立刻开始安排。
国际患者接收流程。
外事沟通。
心外科,麻醉科,体外循环,ICU,影像科,血库,多科联合术前评估。
每一项都要提前准备。
但他反复强调。
“不宣传。”
顾长风也点头。
“不能让媒体提前炒起来,患者安全第一。”
陆晨没有参与太多行政安排。
他把所有影像复制到加密系统里。
接下来,他要做的是把方案每一处风险压到最低。
当晚,温格团队发送了完整资料。
比第一次资料更细。
包括患者既往演出途中的发作情况,血压波动,过敏史,用药记录,以及在欧洲多家中心的会诊意见。
陆晨一直看到凌晨。
他在模型里重复调整通路路径。
新冠脉通路的长度,角度,张力,吻合口位置,根部瘤体切除范围。
每一个参数,都可能在术中变成生死差别。
沈小柠送夜宵进来时,看见他还盯着屏幕。
“还没看完?”
陆晨揉了一下眉心。
“看完了,在重建方案。”
沈小柠把粥放下。
“这个病人很难吗?”
陆晨看着模型。
“很难。”
沈小柠坐到旁边。
“比之前那些手术还难?”
陆晨想了想。
“不是一个难法。”
他指向屏幕。
“以前很多手术,是出血,创伤,时间紧。”
他又点了点主动脉根部区域。
“这台是空间层次错一点,就可能造成不可逆冠脉损伤。”
沈小柠听得心口发紧。
“温格教授不是世界顶级专家吗?”
陆晨点头。
“所以他知道这台手术最危险的地方在哪里。”
沈小柠看着他。
“那你怕吗?”
陆晨沉默了一下。
“怕判断不够细。”
沈小柠没有再问。
她知道,陆晨的怕,不是退缩。
是对风险的尊重。
……
两天后,秦浩然的IVUS检查安排上了。
导管室外,秦德荣坐在椅子上,整个人比上次更紧张。
秦浩然换好检查衣,躺上检查台时,手心全是汗。
何文斌在旁边准备。
“放松,过程会有不适,但我们会全程监测。”
秦浩然点头。
“嗯。”
他这几天一直在等这个检查。
等的时候害怕。
真到这一步,反而有点迫不及待。
他想知道,自己身体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IVUS探头进入冠脉。
屏幕上,血管内结构一点点显现。
何文斌盯着图像,脸色逐渐认真。
陆晨站在旁边,目光平静。
很快,异常段出现。
右冠一小段深埋心肌内。
长度不长。
但位置很深。
收缩期压迫非常明显。
何文斌低声道。
“抓到了。”
数据测量出来。
长度11毫米。
收缩期压迫率超过75%。
导管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结果,几乎完美解释了秦浩然所有症状。
位置深。
长度短。
静息检查不明显。
常规CTA容易漏掉。
运动或情绪诱发后,心肌收缩增强,短时间压迫冠脉,造成缺血,胸痛,甚至晕厥。
秦浩然被推出检查室时,脸色还有些白。
秦德荣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
陆晨把结果递给他。
“确认右冠深层心肌桥。”
秦德荣看着报告,喉咙发紧。
“所以真有病。”
秦浩然躺在推床上,忽然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
“至少不是疯了。”
这句话让秦德荣心里一酸。
他这段时间也怀疑过儿子是不是心理问题。
甚至在某些时刻,他觉得是不是秦浩然被舆论骂得太狠,自己吓自己。
可现在报告摆在眼前。
秦浩然确实有病。
不是装。
不是作。
不是焦虑两个字就能解释。
陆晨没有多余安慰。
“先药物控制。”
秦浩然睁眼看他。
“不手术?”
陆晨摇头。
“目前先不手术,你的病变短,但压迫重,先用药物降低心肌收缩诱发风险,严格避免高强度运动和情绪刺激。”
秦浩然嘴角动了一下。
“情绪刺激也算?”
陆晨看着他。
“你以前那种生活方式,基本全是诱因。”
秦浩然无话可说。
秦德荣立刻问。
“药物能控制住吗?”
陆晨回答。
“大多数可以,但要随访。”
他把方案写下来。
“用药后记录发作频率,复查运动诱发情况,必要时调整。”
秦浩然看着陆晨写下医嘱。
这一次,他没有不耐烦。
甚至一个字都不想漏。
沈小柠把注意事项递给他。
“这个要带回去看。”
秦浩然接过,低声说。
“谢谢。”
沈小柠愣了一下。
秦浩然似乎也有些不自在。
他把纸折好,放进资料袋里。
陆晨抬头。
“下次复诊带完整记录。”
秦浩然点头。
“我会记。”
这句我会记,说得很认真。
秦德荣站在旁边,看着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忽然想起几周前那个在跑车里翘着脚打电话的秦浩然。
再看看现在这个躺在推床上认真听医嘱的人。
病痛很残酷。
但有时候,它也会把一个人硬生生按到现实面前。
……
当天傍晚,温格教授带着患者和两名助手抵达江城。
医院没有拉横幅。
也没有通知媒体。
只有曾大洋,顾长风,李森,以及外事部门几名工作人员在专门通道接待。
陆晨没有去机场。
他在医院等患者直接入院评估。
温格到达时,身上还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
但他的眼神非常清醒。
他和曾大洋握手。
“感谢你们的安排。”
曾大洋礼貌回应。
“欢迎来到江城。”
温格很快看向陆晨。
两人隔着走廊对视。
没有过多寒暄。
温格走上前。
“陆医生,我们终于见面了。”
陆晨点头。
“患者情况怎么样。”
温格笑了笑。
“你果然第一句问患者。”
他转头示意助手。
“飞行途中血压控制平稳,没有胸痛发作。”
患者被推入特需监护病房。
他叫埃利奥。
四十六岁,国际知名指挥家。
他长得清瘦,手指修长,脸上带着长期艺术工作者特有的敏感和疲惫。
即便躺在病床上,他看人的眼神也很温和。
翻译向他介绍陆晨。
埃利奥抬起手,轻轻握住陆晨。
“我听温格教授说,你可能会给我一条新的路。”
陆晨看着他。
“我们会先完成评估。”
埃利奥笑了笑。
“这句话听起来比保证更让我安心。”
温格在旁边点头。
“他喜欢诚实的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