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继续问。
“IgG4水平查过吗?”
何医生明显愣住。
“IgG4?”
陆晨点头。
“查过吗?”
何医生翻了几页资料,脸色慢慢变了。
“没有单独查。”
陆晨看向影像资料。
“胰腺弥漫性肿大、腹膜后纤维化、泪腺或唾液腺干燥症状、多器官炎性纤维化表现,这些不能只看感染和肿瘤。”
何医生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他不是没看过这些影像表现。
可患者持续高热太突出。
血细胞减少太明显。
铁蛋白高得太吓人。
所有人都被感染、血液病和风湿重症牵着走,反而忽略了可能藏在后面的IgG4相关性疾病。
李森沉声问。
“你的判断是?”
陆晨看向众人。
“IgG4相关性疾病诱发或合并嗜血细胞综合征。”
急诊留观室里安静了一瞬。
何医生嘴唇动了动。
他第一反应是荒唐。
可下一秒,他又觉得全身发麻。
因为这个方向竟然能解释很多原本互相矛盾的地方。
持续高热。
血细胞减少。
肝脾受累。
胰腺和腹膜后改变。
多脏器炎性纤维化。
免疫紊乱。
它们像散落三个月的拼图,忽然被一只手按到了同一个框架里。
梁成峰妻子听不懂这些医学名词。
她只是紧紧抓着病历袋,声音发抖。
“陆医生,是不是能治?”
陆晨看向她。
“有方向,就有机会。”
女人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这三个月听了太多可能。
感染可能。
肿瘤可能。
免疫病可能。
血液病可能。
可没有哪一次,医生说得像陆晨这样稳。
何医生忍不住开口。
“陆医生,这个诊断太少见了。”
陆晨看着他。
“少见不代表不存在。”
何医生沉默。
陆晨继续安排。
“补IgG亚型、IgG4、补体、可溶性CD25、NK细胞活性、重复骨穿并做病理免疫组化。”
沈小柠快速记录。
“已记录。”
陆晨看向李森。
“同时请风湿免疫、血液科、感染科、消化科联合会诊。”
李森点头。
“我来通知。”
马丁看着陆晨,眼神变得和前几天完全不同。
他原本以为陆晨最强的是手。
现在他忽然意识到,真正可怕的可能是陆晨的脑子。
这种诊断跳跃不是乱猜。
它建立在大量临床信息整合之上。
更关键的是,陆晨提出来以后,所有散乱证据都开始向同一个方向聚拢。
……
傍晚,急诊科小会议室临时召开联合会诊。
风湿免疫科冯原教授来了。
血液科主任也来了。
感染科和消化科分别派了副主任。
省院何医生也留在现场。
投影上是梁成峰三个月来的检查资料。
厚得让人头疼。
冯原教授戴着老花镜,慢慢翻资料。
“这个病例省院确实查得很全面。”
血液科主任看向陆晨。
“你怀疑HLH,依据是什么?”
陆晨站在屏幕前。
“持续高热、脾大、血细胞减少、高铁蛋白、高甘油三酯、低纤维蛋白原,已经满足高度怀疑。”
血液科主任点头。
“骨穿证据不足。”
陆晨翻到骨穿报告。
“采样时点可能偏早,也可能吞噬现象不典型。”
冯原教授慢慢开口。
“IgG4相关性疾病的依据呢?”
陆晨切出影像。
“胰腺弥漫性增大,腹膜后纤维化,疑似泪腺唾液腺受累,免疫球蛋白异常,多器官炎症纤维化模式。”
消化科副主任皱眉。
“自身免疫性胰腺炎?”
陆晨点头。
“可能是IgG4相关性疾病的一部分。”
感染科医生看着报告。
“可是他的PCT一度升高,感染不能完全排除。”
陆晨看向他。
“可以覆盖感染,但不能把感染当成唯一主线。”
这句话很稳。
没有否定别人。
但方向非常明确。
冯原教授看着屏幕,眼神越来越亮。
他忽然抬头。
“陆晨,你这个方向很有意思。”
血液科主任也沉吟起来。
“如果是IgG4相关性疾病合并HLH,确实能解释这个病程。”
省院何医生坐在旁边,表情复杂得厉害。
他们十几个专家会诊三个月,一直没有把这两条线真正扣在一起。
陆晨只看了一轮资料和患者,就把方向提出来了。
这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挫败。
也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因为患者终于可能有救了。
李森看向各科专家。
“下一步怎么定?”
冯原教授放下资料。
“先尽快完善IgG4和组织病理证据。”
血液科主任接话。
“HLH不能等太久,若指标进一步吻合,需要尽快启动控制炎症风暴的治疗。”
感染科医生点头。
“抗感染覆盖可以保留,但要避免拖延免疫治疗窗口。”
陆晨看向屏幕。
“关键是别把它当单一病处理。”
冯原教授笑了一下。
“这句话说到点上了。”
……
会议结束时,梁成峰的补充检查已经加急送检。
急诊科也给他安排了严密监护。
患者妻子在走廊里等着,看见陆晨出来,立刻站起身。
“陆医生,怎么样?”
陆晨停下脚步。
“还需要检查确认,但方向比之前清楚。”
女人红着眼点头。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陆晨看着她怀里那摞已经翻旧的病历。
“今晚你也休息一下。”
女人愣了一下。
陆晨语气平稳。
“病人需要家属撑住。”
她一下捂住嘴,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小柠站在旁边,轻轻递过去纸巾。
马丁远远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觉得,江城急诊科和他想象里越来越不一样。
这里不精致。
不安静。
也不体面。
可这里有一种强烈的生命重量。
每一个判断都不是论文里的图表。
而是某个家庭最后能抓住的东西。
……
晚上,马丁再次给克劳斯写邮件。
这一次,他写得比上次更长。
【教授,今天我见到了另一个维度的陆医生】
【他不仅是显微外科操作能力惊人,更重要的是,他在复杂临床信息中的优先级判断非常特殊】
【省人民医院转来的疑难高热病例,他提出了IgG4相关性疾病合并嗜血细胞综合征的方向】
【我暂时不能评价最终结果,但这个诊断框架非常有解释力】
邮件写到这里,马丁停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输入。
【我开始理解,您为什么坚持让我来江城】
发出邮件后,马丁关掉电脑。
他走到窗边,看着急诊大楼的灯。
凌晨的江城仍旧不安静。
救护车的灯偶尔从楼下闪过。
过去他觉得真正的医学中心,应该在苏黎世、柏林、巴黎那样的地方。
现在他不确定了。
至少在这栋急诊楼里,他看见了另一种医学中心。
不是由建筑、论文和设备定义。
而是由极端病例、快速判断和真正把人救回来的能力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