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一支队伍正在夜色中缓缓前行,火把沿着道路绵延开来,映得积雪忽明忽暗。
队伍行至一处山坡下,王江沅忽然勒住缰绳。
“停。”
身后的队伍迅速放缓速度。
一名黑袍男子策马上前,目光扫过前方逐渐收窄的山道。
“王大人,天色已晚。前方便是鹿鸣峡,谷内地形复杂,视野受限,不如暂且扎营,等天亮之后再派斥候进去探查。”
王江沅转过头。
“扎营?”
“是。”
李玄度耐着性子解释道:“鹿鸣峡两侧岩壁陡峭,谷道狭窄,夜间视线受阻,骑兵难以展开。如果对方已经进入峡谷,提前布置了陷阱,我们贸然深入,恐怕会有损伤。”
“更何况,这几日一路追查,弟兄们也没有得到充分休整。”
“哪怕对方只有一名三品高手,在这种地形中突然出手,也足以给我们造成麻烦。”
王江沅听完,却只是举起星盘:“李玄度,你看看这是什么。”
李玄度看了一眼。
“星盘。”
“知道是星盘就好。”
王江沅冷哼一声。
“圣阁长老会的催促,你又不是没听到。为了追查此事,我们已经耗费了多少人力?如今好不容易重新锁定了方向,难道还要因为一条山谷,便停下来等天亮?”
“若是目标再次逃脱,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李玄度眉头紧锁。
他自然知道长老会的压力。
自从公输逾白重新出现的消息传回圣阁,长老会便不断催促他们尽快锁定目标。
可问题在于,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阵脚。
“王大人,属下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不可操之过急?”
王江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们追了这么久,对方难道还真能凭着一段山谷,翻了天不成?”
他将星盘往腰间一挂,语气愈发轻蔑。
“你若怕死,可以留在后军。本官亲自带人进去!”
这句话说得毫不客气。
周围几名白甲骑兵下意识放缓了呼吸。
他们都是奉命行事的军士,不敢插手两位领队意见相左的争执。
李玄度最终还是压下心中的不满。
他道:
“既然大人执意前往,属下也不敢违命。不过,至少让属下先带一队斥候进谷探查,确认道路没有异常之后,再引大军进入。”
王江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随你。”
李玄度不再多言,转身朝身后下令。
“前锋随我,后军跟上!”
“所有人保持队列,前后拉开距离不得超过五十步!进入谷道之后,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脱离队伍,更不许冒进!”
命令传开。
数十名白甲骑兵立即调整队形。
王江沅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快,却也没有继续争执。
只要能找到目标,其他事情,都可以往后放,更何况……那股气运的波动,已经近在咫尺,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再跑了!
想到这里,他抬手一挥。
“进谷!”
一声令下。
队伍再次加快速度,朝着鹿鸣峡的方向疾驰而去。
……
鹿鸣峡内。
顾长生伏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透过枝叶间的缝隙,远远望着谷口方向。
尽管相隔甚远,他仍能看见那一片逐渐靠近的火光。
火光后方,是绵延不断的人影。
追兵来了。
而且,人数比他先前预估的还要多一些。
顾长生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后迅速缩回脑袋,朝旁边的周奉打了个手势。
众人会意,立即压低身形,不再发出半点声响。
……
谷道之中。
李玄度越往里走,心中的不安便越发强烈。
他时不时抬头观察两侧岩壁,又低头查看脚下的道路。
太安静了。
除了马蹄声和战马偶尔发出的响鼻,整条山谷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
没有飞鸟。
没有野兽。
甚至连寻常山谷中常见的碎石滚落声,都没有出现。
他勒了勒缰绳,朝身后抬手示意。
“放慢速度。”
前方的白甲骑兵立即减缓行进速度。
李玄度回头看了一眼。
“所有人注意两侧,彼此间隔拉开些许,不要挤在一起!”
一道道命令迅速传开。
白甲骑兵纷纷收敛心神,握紧手中兵器,小心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王江沅看在眼里,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虽然不喜欢李玄度处处谨慎的做派,但眼下只要能找到目标,其他事情都可以往后放。
一行人继续前进。
时间一点点过去。
山谷深处依旧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伏兵。
没有暗箭。
更没有突然杀出来的高手。
就连李玄度,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紧张了。
又行了一段路。
队伍终于抵达鹿鸣峡中段,这里的谷道比入口处宽阔一些,两侧岩壁依旧陡峭,却没有先前那么压抑。
王江沅看了看四周,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如何?”
“这一路可曾遇到什么危险?”
王江沅见状,不由得嗤笑一声。
“我看你就是担心过多。”
“不过一条寻常山谷罢了,竟让你如此小心翼翼。若是天下所有事情都像你这般行事,我们还追什么人?”
李玄度眉头微皱,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什么。
“等等!”
几乎就在他开口的同一刻。
王江沅也察觉到了异常。
他猛地抬起头。
只见漆黑的夜空之中,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红光。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越来越多的光点从两侧山坡上方升起,划破夜幕,拖着长长的尾焰,朝着谷道所在的方向飞来。
起初,那些光点还在高处。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已经迅速逼近。
李玄度瞳孔骤然收缩。
“箭?”
不对!
普通箭矢,怎么可能在空中拖出这么明亮的火光?
而且,这些箭矢并非朝他们正面射来,而是从两侧高处飞出,划过一道道弧线,直奔队伍后方!
他终于看清了那些东西。
火箭!
“所有人……”
“撤!”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发现已经来不及了,那些火箭并没有朝着队伍正面射来,而是越过众人的头顶,直直落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咻!
咻咻咻!
箭矢破空声接连响起。
下一刻。
雪地边缘腾起几簇火苗,沿着碎石下方的浸油麻绳迅速蹿开。
李玄度脸色骤变。
“后队往前走!离开窄道!”
后方骑兵听见喊声,急忙催马。
可前面的人才刚停下,谷道又只能容一两匹马通过,后队往前一挤,立刻撞上了尚未起步的同伴。
“让开!”
“前面快走!”
有人扯着缰绳。
马蹄刚踩进那片枯草,火便烧了过来。
战马猛地扬起前蹄,骑兵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栽去,肩背重重撞在石头上。
后面一匹马来不及停,几乎踩上他的腿。
“拉住马!”
旁边的人伸手去拽,才将同伴拖开,路边便传来一声脆响。
啪!
藏在谷壁下的火油罐受热迸裂,油液流入已经烧着的草绳,火势陡然蹿高,热浪裹着浓烟扑进谷道,几匹战马接连后退,撞得骑兵东倒西歪,刚刚拉开的队列又挤到了一处。
“下马!”
李玄度厉声喝道。
“别堵在路中间!”
话音未落,另一侧也烧了起来。
火焰沿着两边预先铺好的草绳向窄道延伸,接连几只油罐裂开,燃烧的油液顺着地势流进路面。
有人挥刀挑开着火的枯枝,才挑开一处,脚边又蹿起火苗。
另有人抓起积雪往上扑,火势刚压下去,旁边浸透了油的稻草便又烧了过来。
山风灌进谷道,浓烟迎面卷向后队。
“后面着火了!”
“马惊了!让开!”
一匹战马挣脱缰绳,迎着队伍往前冲。
两名白甲骑兵被撞得贴上岩壁,火把脱手,落在脚边,险些又点着衣摆。
王江沅勒住胯下躁动的黑马,猛地转头看向来路。
方才还能通行的窄道,此刻两侧全是火。
烟里有人咳嗽,有人在喊同伴,还有人死死拖着缰绳,被受惊的战马带得站不住脚。
他手里的星盘仍在发亮。
指针越过眼前乱作一团的人马,稳稳指向峡谷深处。
王江沅攥紧盘沿,抬头望向两侧山坡。
岩壁上方一片漆黑,射箭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李玄度,整队!”
李玄度已经翻身下马,抓住一名险些被撞倒的骑兵,将人推向前方。
“往宽处走!把路让出来!”
“令使,马堵住了!”一匹受惊的战马横在窄道中,任凭主人怎么拖拽,都不肯朝火边挪动。
火焰已经烧到了它身后的草堆。
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惊呼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王江沅勒紧缰绳,死死盯着身后那堵越来越高的火墙,脸上的轻蔑与从容,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
自己一路追查的目标,竟然真的敢在这里设伏!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对方显然早就算准了他们会进入峡谷,甚至连他们可能采取的应对方式,都考虑在内,否则,这些火箭绝不可能如此精准地落在队伍后方。
“混账!”
王江沅猛地攥紧拳头,眼中满是惊怒。
“究竟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熊熊燃烧的火焰,在夜色中发出噼啪的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