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
竹叶莎莎作响。
司天衡坐在竹亭中,依旧还是那身星象道袍。
老人为李沧月斟上一杯茶,“陛下,老朽任务已了,明日便回太极殿复命。”
顾长生耳朵动了动。
“太极殿?”
“老朽并非大乾之人,而是来自……圣朝。”
顾长生端着茶杯的手顿住。
“圣朝?”
“四大圣朝各有监察之责。”司天衡缓缓开口,“紫霄圣朝设立太极殿,专门负责监察六皇朝,每逢皇朝新帝登基,太极殿便会派弟子前来,印证天命归属,确保……皇朝气运不失。”
顾长生还以为这老头是钦天监哪个犄角旮旯里挖出来的老神仙。
原来压根儿不是大乾的人?
四大圣朝?
六皇朝?
他看向李沧月,“这天下不就大乾、以及东黎、北燕、西蜀、南诏等……几个藩国吗?”
李沧月面色淡然。
“你看到的,只是这天下棋盘的一隅。”
“这大陆,奉行‘两神四圣六皇’的格局,两大神朝俯瞰众生,四大圣朝监察四方,而六大皇朝……不过是圣朝治下的棋子。”
顾长生沉默了。
他一直以为大乾就是这方天地的主角。
结果告诉他,上面还有更高的?
“大乾立国二百七十多年,已向紫霄圣朝进贡二百七十多次。”李沧月继续道,“以换取庇护与资源,此乃延续数百年的规则。”
“进贡?”
顾长生眉头皱起来。
李沧月点头。
“十年一次,雷打不动。”
“用我大乾的矿脉精金、灵田药圃,乃至……皇族血脉,去填饱圣朝的胃口。这不是进贡,是买命钱。买了圣朝一个‘默许’,换我们继续坐在这皇位上。”
顾长生瞬间想通了许多关节。
难怪她急着打东黎。
司天衡抚须,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陛下当年在道隐宗,以女子之身跻身弟子榜前三,风采之盛,曾令整个年轻一辈黯然失色,老朽虽未亲见,那‘惊鸿’之名,却也如雷贯耳。”
顾长生恍然。
怪不得李沧月如此年轻便已达三品大宗师境界。
原来是在圣朝顶尖宗门修行的成果,也难怪她登基大典如此慎重,需请来圣朝出身的司天衡以星象背书,这既是正统的证明,亦是通告。
“十二年前,本宫入选贡生,前往紫霄圣朝道隐宗修行。”
李沧月语气淡然。
贡生。
说白了,就是把皇子皇女送进圣朝的宗门里当学生,一边学艺,一边维系大乾与圣朝的关系。
司天衡话锋一转。
“不过……今年大乾的进贡,与往年略有不同。”
顾长生眼皮一跳,这老头话里有坑。
司天衡缓缓道:“太极殿长老特意交代,此次大乾进贡,圣朝会派一位贵使来大乾,监督验收。”
“监督验收?”
顾长生冷笑,“大乾的贡品,还能有假不成?”
司天衡摇头。
“非是信不过大乾,而是这位贵使身份特殊,太极殿不敢怠慢。”他顿了顿,看向李沧月,眼神微妙,“据老朽得到的消息,这位贵使,乃圣朝最小的那位公主,冷洛泱殿下,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话音落下。
李沧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
顾长生从没见过李沧月这副表情。
即便方才在祭天台上面对一百多颗血淋淋的人头,她都面不改色,此刻,这位大乾女帝的眉心拧成一个死结,嘴角往下压,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危险气息。
顾长生试探着问:“陛下……认识这位小公主?”
李沧月没答话。
司天衡却笑了,“岂止认识。”
他苍老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促狭,“当年陛下在道隐宗修行时,与冷小公主可是有一段……”
“司天衡。”
李沧月冷声打断。
司天衡识趣地闭嘴,咳了一声。
顾长生看看李沧月,又看看司天衡,心中警铃大作。
这反应……不对劲。
沉默片刻后。
李沧月开口,声音冷硬:“本宫离开道隐宗时,已与宗门断了瓜葛,冷洛泱来大乾,本宫自会以国礼相待。”
司天衡长笑道。
“那老朽便放心了。”
说罢。
老头转身便走,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祭天台复杂的建筑之后。
走得飞快。
……
殿内只剩顾长生和李沧月。
“这冷洛泱公主……是什么人?你似乎很不待见她。”
顾长生注意到李沧月眉宇间那抹罕见的郁色,以及一丝……头疼。
李沧月沉默片刻,似在斟酌措辞。
最终,她开口。
“我当年在紫霄圣朝道隐宗修行时,曾因女子身份不便,女扮男装数年,而这位冷洛泱公主,便是当年我'下山'前,最后一个上门拜师,且……对我一往情深的人。”
顾长生:“……?”
“所以,这位圣朝小公主,心悦的是当年女扮男装的你?”
“不止心悦。”李沧月面无表情,“如影随形,关怀备至,令人窒息。”
顾长生消化着这个信息。
李沧月继续道:“她在宗门里整日借口讨教功法、赠送灵果,实则嘘寒问暖,一次宗门历练,我救下遇险的冷洛泱,自此更被缠上,她甚至私下向宗门长老暗示,欲与我结为道侣。”
顾长生嘴角抽了抽。
“那后来呢?”
“后来我不堪其扰,又不想暴露身份,便寻了个理由提前结束修行,匆匆返回大乾,至今再未踏足圣朝。”
顾长生盯着她:“你就没想过,告诉她真相?”
李沧月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
“怎么没有,在一次她再次表白心迹时,我扯开束胸,直接表明了女儿身。”
顾长生挑眉:“她什么反应?”
“她愣住片刻。”
李沧月闭了闭眼,似在回忆什么极为痛苦的画面,“然后双眼爆发出更璀璨的光芒,兴奋道:'太好了!师兄竟是师姐!这样更好了!'”
顾长生眼睛眨了又眨。
然后。
他没忍住。
“噗……”
顾长生的笑声在空旷的侧殿里回荡。
李沧月的脸色更黑了。
“你笑什么?”
顾长生摆手,努力压住嘴角:“没、没什么……就是……陛下,原来你也有怕的人。”
“朕不是怕她。”
李沧月冷哼,“朕是懒得跟她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