沓中败兵的消息,比姜维本人更早抵达成都。
这一日,刘禅正在宫中与黄皓弈棋。黄皓的棋艺并不高明,却总能在恰到好处时输给陛下几子,让刘禅既觉得有趣,又不至于太过挫败。
“陛下,这局臣又输了。”黄皓笑着推倒棋子,“陛下的棋艺越发精进,臣甘拜下风。”
刘禅哈哈大笑:“你这老奴,每次都这么说,朕都快听腻了。”
黄皓正待再奉承几句,忽听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内侍匆匆入内,跪报道:“陛下,前线八百里加急!”
刘禅笑容一僵,接过奏报,展开细读。
片刻后,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陛下,可是前线不利?”黄皓小心翼翼地问道。
刘禅将奏报狠狠摔在案上:“姜维在沓中打了败仗,折损万余人,退守剑阁了!”
黄皓心中一惊,面上却露出宽慰之色:“陛下不必过于忧心,胜败乃兵家常事。姜将军用兵如神,必定能稳住局势。”
“稳住?”刘禅冷笑一声,“十八万魏军三路来犯,钟会走骆谷,邓艾出狄道,诸葛绪过祁山。姜维在沓中被邓艾击败,阳安关告急,汉中危在旦夕!”
黄皓眼珠一转,低声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姜维在沓中屯田数年,耗费钱粮无数,却一战即溃,恐有负圣恩。”黄皓小心翼翼地道,“况且,此前姜维屡次北伐,屡次无功而返,劳民伤财。如今魏军大举来犯,他却不能御敌于国门之外......”
刘禅眉头紧锁:“你是说,姜维无能?”
“臣不敢。”黄皓连忙躬身,“只是臣听闻,此次魏军来犯,钟会专门针对姜维布置了三路大军。邓艾更是骁将,姜维败在他手下,倒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陛下需早做打算,万一剑阁也守不住,魏军长驱直入,成都危矣。”
刘禅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黄皓见火候已到,低声道:“陛下可曾记得,当年丞相在时,曾言‘益州之众,足以自守’。如今若是蜀中难保,陛下当为宗庙社稷计......”
“住口!”刘禅猛地拍案而起,“朕乃大汉天子,岂能轻言退让!”
黄皓慌忙跪下:“臣失言,陛下恕罪!”
刘禅喘息片刻,缓缓坐回椅上,声音低沉:“传旨,命刘封自汉中发兵,驰援剑阁。命诸葛瞻自绵竹发兵,增援阳安关。命朝中诸臣,即刻入宫议事。”
“诺!”
黄皓领旨而去,转身时嘴角却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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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剑阁。
姜维立在山巅关城之上,远眺北方连绵的山峦,面色凝重。
张翼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走上城头:“将军,将士们已经安顿好了。损失比预想的要大,能战之兵不足八千。”
姜维沉默片刻,问道:“粮草还有多少?”
“够用一月。”张翼低声道,“但若魏军围城,恐怕......”
“围城?”姜维摇头,“钟会不会围城,他会直接南下,取阳安关。”
张翼一惊:“那剑阁怎么办?”
“剑阁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姜维沉声道,“钟会若是强攻,便是用人命填,他舍不得。所以,他一定会先取阳安关,然后从西侧绕过剑阁,直插蜀中腹地。”
“那我们要不要分兵去救阳安关?”
“来不及了。”姜维叹息一声,“况且,我们这点兵马,就算去了也无济于事。现在唯一的希望,是刘封在汉中的援军,和诸葛瞻在绵竹的布防。”
张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将军,陛下那边......可曾回信?”
姜维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张翼:“你自己看吧。”
张翼展开书信,只见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剑阁坚守,援军将至。”
“援军将至?”张翼苦笑,“哪里还有什么援军?刘封在汉中自顾不暇,诸葛瞻从未上过战场,陛下这是......”
“慎言。”姜维打断了他,“陛下自有陛下的难处。黄皓专权,朝中奸佞当道,陛下能调动的兵马本就有限。”
“那我们就这么等死?”
姜维转过身,目光如炬:“谁说我们会死?钟会想灭蜀,先过我这关再说!”
话音刚落,一名斥候飞奔上城:“将军!阳安关急报!”
姜维接过竹简,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将军,怎么了?”张翼问道。
“钟会派人劝降蒋舒,蒋舒......献关投降了。”姜维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傅佥力战不降,率亲兵与魏军巷战,最终......力竭殉国。”
张翼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阳安关,丢了?
那可是汉中的门户!阳安关一失,汉中腹地便无险可守,钟会大军可以长驱直入,直逼剑阁!
“钟会......”姜维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好一个钟会!用间之策,果然毒辣!”
“将军,现在怎么办?”
“传令下去,剑阁戒严,所有将士上城防守。”姜维咬牙道,“另外,再派快马向成都求援,向刘封求援,向诸葛瞻求援!就说,姜维在剑阁,等他们来!”
“诺!”
张翼刚要走,又被姜维叫住。
“还有,替我给陛下写一道奏报。”姜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就说......臣姜维,有负圣恩,沓中之败,罪在臣一人。但蜀中安危,系于剑阁,臣必当死守此地,与城共存亡。”
张翼眼眶一红,哽咽道:“将军......”
“去吧。”姜维摆摆手,转身望向北方。
北风呼啸,卷起漫天的黄叶。
姜维独立城头,宛如一尊石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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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皇宫。
刘禅再次接到姜维的奏报,这一次,他的手都在发抖。
“阳安关失守,傅佥殉国......”刘禅喃喃道,“怎么会这样?阳安关不是天险吗?怎么会这么快就丢了?”
黄皓低声道:“陛下,臣早就说过,姜维无能。他镇守沓中数年,却让邓艾长驱直入;他退守剑阁,却丢了阳安关。如今魏军兵临城下,若不早做打算......”
“什么打算?”刘禅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
黄皓左右看看,低声道:“陛下可曾想过,若是成都被围,城中粮草能支撑多久?朝中大臣,又有几人愿意与陛下共存亡?那些世家大族,恐怕早就暗中联络魏军了。”
“你住口!”刘禅怒道,“朕不信,朕的臣子会背叛朕!”
黄皓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
刘禅喘息良久,终于缓缓坐下,低声道:“传旨,召诸葛瞻、董厥、樊建等入宫议事。另外......再派人去汉中,问问刘封,他什么时候能发兵。”
“诺!”
黄皓领旨而去,刚走出殿门,便遇到了匆匆赶来的诸葛瞻。
诸葛瞻今年三十余岁,是诸葛亮之子,娶了刘禅的女儿为妻,算是皇亲国戚。他自幼聪慧,能诗善文,却从未上过战场。
“黄公公,陛下可是为了前线之事召见?”诸葛瞻问道。
黄皓点头:“诸葛将军,陛下正等着你呢。阳安关失守,姜维退守剑阁,形势危急。”
诸葛瞻脸色一变:“什么?阳安关丢了?”
“丢了。”黄皓压低声音,“傅佥殉国,蒋舒投降。钟会大军正朝剑阁进发,若剑阁再失守,成都便无险可守了。”
诸葛瞻深吸一口气:“陛下准备怎么办?”
黄皓左右看看,低声道:“陛下正在犹豫。依老奴之见,还是要早做万全之策。”
诸葛瞻眉头紧锁,没有接话。
他虽然是文官出身,却也知道,此刻成都能否守住,全看剑阁能否挡住钟会。
他不知道的是,比钟会更危险的敌人,正从阴平小道悄然逼近。
“黄公公,请转告陛下,臣这就去殿中候着。”诸葛瞻拱手道。
黄皓点点头,目送诸葛瞻离去,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30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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